慕容铮落网的第二天,京华城西郊的一处军方安全屋里。

  慕容铭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,久久没有说话。

  窗外,是一方小小的院子,几株老树,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
  自从被林北从慕容家那个泥潭里救出来,慕容铭便一直,住在这处安全屋里。

  这些日子,他过得平静,却又煎熬。

  平静的是,他终于不必再为那条肮脏的境外线,提心吊胆。

  煎熬的是,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,在外头一步步走向覆灭,却无能为力。

  他知道,这一天,迟早会来。

  只是没想到,来得这样快。

  他听到了脚步声,却没有回头。

  来人,正是林北。

  “铭叔,是我。”

  听到这一声招呼,慕容铭枯瘦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,颤了一下。

  良久,他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
  这位曾经的慕容家名义家主,如今,已是年过半百,两鬓斑白。

  一头花白的头发,一张写满了岁月风霜的脸。

  只是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,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郁,多了几分释然。

  “他,到底还是被抓了。”

  慕容铭的声音,有些干涩。

  这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
  他昨夜,便已经得到了消息。

  林北缓缓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
  慕容铭闻言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  一行浊泪,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无声地,滑落下来。

  那个被抓的人,是他的父亲。

  是那个一手缔造了慕容家,却也一手将慕容家,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父亲。

  二十多年了。

  打从他第一次出言反对父亲那条境外路线开始。

  他们父子之间的那道裂痕,便再也无法弥合。

  他还记得,第一次和父亲撕破脸的那一晚。

  他指着父亲的鼻子,说那条线是慕容家的催命符,迟早要把全家都拖下水。

  父亲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说他妇人之仁,成不了大事。

  那一晚,父子俩,不欢而散。

  从那以后,父亲便再没把家族的核心事务,交到他手上。

  他这个名义上的家主,成了一个空架子,一个摆设。

  真正掌控慕容家那条暗线的,从来都是父亲,和那个老家臣卫崇。

  他能做的,便只剩下,在父亲一意孤行的时候,徒劳地,拉上一把。

 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,一步步把整个家族,绑上了卖国的贼船。

  他苦劝过,争吵过,甚至以死相逼过。

  可都无济于事。

  父亲那双眼睛里,只有权势,只有利益。

  为了那些东西,他可以不顾一切,包括亲情,包括家族的存亡。

  到最后,慕容铭心灰意冷。

  他只能眼睁睁地,看着这艘大船,朝着覆灭的深渊,一路狂奔。

  “他这一生。”

  慕容铭睁开眼,望着窗外,喃喃自语。

  “争强好胜,机关算尽。”

  “到头来,落得这么个下场。”

  “是他咎由自取。”

  “可他,终究是我父亲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,哽咽了。

  那份复杂的情绪,旁人很难体会。

  一边,是对父亲所作所为的痛恨与不齿。

  一边,又是血浓于水、割舍不断的父子亲情。

  这两种情绪,在他的心里,反复地撕扯,煎熬。

  他恨父亲。

  恨他为了一己私欲,把好端端的一个家族,拖进了万丈深渊。

  恨他六亲不认,连自己的儿孙,都能当成棋子来牺牲。

  可血浓于水。

  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父亲。

  看着父亲落得这般众叛亲离、锒铛入狱的下场。

  他这个做儿子的,心里,又怎么可能,没有半分波澜。

  那是一种,剪不断、理还乱的,复杂滋味。

  旁人,是断然无法体会的。

  林北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
  他理解慕容铭此刻的心情。

  那是一种解脱,也是一种悲凉。

  解脱的是,压在慕容家头顶二十多年的那块巨石,终于落地了。

  悲凉的是,这块巨石落地的方式,是以整个家族的覆灭,和父亲的锒铛入狱,为代价。

  林北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。

  “铭叔,慕容铮的事,我跟你说一声。”

  “他的案子,军方会依法处置。”

  “念在他主动招供的份上,会留他一条性命。”

  “他不会有性命之忧,只是后半生,要在牢里度过了。”

  慕容铭闻言,身子微微一震。

  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林北,那浑浊的眼里,闪过一丝由衷的感激。

  “林北,多谢你。”

  “能给他留下一命,已是法外开恩了。”

  他心里清楚,以父亲犯下的罪,里通外国,本就是死罪。

  能留下一条命,已是天大的恩典。

  这其中,少不了林北从中斡旋。

  慕容铭心里,比谁都清楚。

  以慕容家与林北结下的血海深仇,林北但凡有半分私心,都能让父亲,死无葬身之地。

  可林北没有。

  他非但留了父亲一条命,还顾全了父亲,作为一个将死之人,最后的体面。

  这份胸襟,这份气度,远非寻常人所能及。

  也难怪,慕容家几代人的基业,会败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。

  输给这样的人,慕容铭心里,竟生不出半分怨怼。

  “你不必谢我。”

  林北摇了摇头。

  “是他自己,还算识时务,交代了该交代的东西。”

  “功是功,过是过。”

  “军方自有公断。”

  慕容铭默然。

  他知道,林北这是在宽他的心。

  慕容家与林北,本是不死不休的死敌。

  林北能在父亲的案子上,网开一面,已是仁至义尽。

  林北话锋一转,提起了另一件事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“你和芷丫头的事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  一听到女儿慕容芷的名字,慕容铭那紧绷的眼神,瞬间柔和了下来。

  那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,也是慕容家这艘破船上,少数几个还清醒的人之一。

  当年,正是慕容芷,冒着天大的风险,反水相助,将那份关键的U盘,交到了林北手里。

  也正是从那时起,慕容家覆灭的丧钟,才真正敲响。

  慕容铭还记得,女儿做出那个决定时的模样。

  那个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孩,那一晚,眼神里,是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
  她对慕容铭说,爹,咱们家这条路,走错了。

  再这么走下去,是要遗臭万年的。

  与其等着满盘皆输,不如,由她来做这个,及时止损的人。

  慕容铭知道,女儿这一步踏出去,便是与整个慕容家为敌。

  可他没有阻拦。

  因为他心里清楚,女儿是对的。

  那是他们父女俩,在那个泥潭里,唯一还能守住的,一点良心。

  “芷丫头如今怎么样了。”

  慕容铭关切地问道。

  “她如今,过得很好。”

  林北的语气,缓和了几分。

  “慕容家的慈善基金会,被查抄了。”

  “但芷丫头本人,因为弃暗投明、反水有功,并没有受到半分牵连。”

  “她现在,依旧在做慈善。”

  “我帮她,重新注册了一个新的基金会。”

  “让她,可以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  林北说着,语气里,多了几分赞许。

  “芷丫头是个明白人。”

  “当年那一步,走得不容易。”

  “她担着天大的干系,做了一件对的事。”

  “这样的人,值得有一个好的结果。”

  慕容铭听着,心里一阵滚烫。

  他这个女儿,从小到大,没让他操过心。

  如今家族倾覆,他这个做父亲的,自身都难保,本以为再难护她周全。

  却没想到,林北替他,把这一切,都安排得妥妥帖帖。

  这份恩情,他慕容铭,记下了。

  慕容铭听到这话,重重地,松了一口气。

  那颗一直为女儿高高悬着的心,到此刻,终于,稳稳落回了原处。

  “至于你。”

  林北看着慕容铭。

  “军方那边,已经核实了你的情况。”

  “你这二十多年来,一直反对慕容铮的境外路线。”

  “在很多事情上,还暗中阻挠过他。”

  “算是将功折罪。”

  “你不会有事。”

  “等这阵风头过去,你可以选择,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,过你想过的生活。”

  慕容铭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一时间,竟说不出半句话来。

  他原以为,慕容家覆灭,他这个名义上的家主,纵然不死,也得脱层皮。

  却没想到,林北非但没有半分为难,反而替他,把往后的退路,都一一铺好了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良久,他艰难地,吐出这两个字。

  “我们慕容家,与你不死不休。”

  “你为什么,要这么帮我。”

  林北看着他,目光坦荡。

  “因为你和芷丫头,跟慕容铮不一样。”

  “慕容家这艘船,是慕容铮一手开向深渊的。”

  “你们父女俩,是船上仅有的,没有跟着一起沉沦的人。”

  “你反对了二十多年。”

  “芷丫头在最关键的时候,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”

  “你们没有跟着错到底。”

  “这,就够了。”

  林北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,眼神却无比真挚。

  他见过太多,在大势面前随波逐流、丧尽天良的人。

  慕容铭这样的人,反倒成了异类。

  明知不可为,却偏要为之。

  哪怕力量微薄,哪怕注定徒劳,也要守着心里那一点光。

  这样的人,纵然出身于慕容家那样的虎狼之窝,也依旧,值得人敬重。

  正因如此,林北才会在父亲的案子上,为他们父女,网开一面。

  这一番话,平平淡淡,却像一股暖流,淌进了慕容铭的心里。

  是啊,他反对了二十多年。

  他守住了自己心里那条底线。

  哪怕,他没能阻止慕容家的覆灭。

  可至少,他没有同流合污,没有把自己的良心,也一并卖掉。

  这二十多年,他活得太累了。

  他像一个孤独的逆行者。

  在整个家族都疯狂奔向深渊的时候,独自一人,逆着人流,奋力地往回拉。

  他知道自己拉不动。

  可他还是拉了。

  因为他不甘心,不甘心慕容家的列祖列宗,就这么毁在父亲一人手里。

  如今,家族虽然覆灭了。

  可他守住了自己的本心,守住了那条,不肯逾越的底线。

  这二十多年的坚持,总算,没有付诸东流。

  慕容铭的眼眶,又一次湿润了。

  只是这一次,那泪水里,少了几分悲凉,多了几分释然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他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

  “我守了二十多年的东西,总算,没有白守。”

  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那块大石。

  连同那份对家族的愧疚与不甘,仿佛都在这一刻,烟消云散了。

  慕容家覆灭了。

  可对他而言,未尝不是一种解脱。

  从此以后,他可以堂堂正正地,做一个普通人。

  不必再为那条肮脏的境外路线,提心吊胆。

  不必再为家族的存亡,殚精竭虑。

  那是一种久违的,自由的感觉。

  两人在屋里,又坐了一会儿。

  慕容铭的情绪,渐渐平复了下来。

  他知道,林北今日前来,除了告知他这些安排,更是为了,做一个了断。

  慕容家与林北之间,二十多年的恩怨纠葛,到今天,终于,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
  从江南到明州,再到这京华。

  这一路走来,林北与慕容家,斗了不知多少个回合。

  明枪暗箭,你来我往。

  多少人,倒在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里。

  如今,随着慕容铮的落网,慕容家的彻底退场。

  这桩牵扯了无数人的恩怨,终于,尘埃落定。

  胜负已分,生死有命。

  该结束的,总归是要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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