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,静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。

  慕容铮枯瘦的手指,在被褥下,死死攥着那柄淬毒的匕首。

  那冰冷的刀柄,紧紧贴着他滚烫而颤抖的掌心。

  这柄淬毒的匕首,是他最后的依仗,也是他困兽犹斗、最后的疯狂。

  门外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,早已平息下来。

  那满院的死士与杀手,尽数被擒。

  如今,这间昏暗的屋子里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  一个,是大权在握、稳操胜券的胜利者。

  一个,是穷途末路、行将就木的失败者。

  慕容铮心里清楚,自己已是必死之局。

  可越是这样,他心底那股鱼死网破的疯狂,便越是按捺不住。

 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林北,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
  只要这一下,能划开林北的皮肉。

  哪怕只是一道浅浅的口子,这淬了剧毒的匕首,也足以要了这年轻人的命。

  到那时,他慕容铮,也算是拉了个垫背的。

  也算,没有败得那么彻底。

  他在等。

  等林北靠近,等一个,能让他一击毙命的机会。

  而林北,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原地,神色平静,仿佛对那藏在被褥下的杀机,当真浑然不觉。

  慕容铮的一颗心,提到了嗓子眼,一点一点地,悬了起来。

  机会,来了。

  “林北小儿,拿命来。”

  慕容铮猛地暴起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  枯瘦的身子,从床上弹起,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,朝着林北的胸口,疯狂地刺了过去。

  这一下,是他酝酿了许久、孤注一掷的雷霆一击。

  是他这条残命,最后的疯狂。

  可惜,对手是林北。

  那柄势在必得的匕首,在林北眼里,慢得如同儿戏。

  在他眼里,他甚至能看清,那刀尖上,泛着的幽幽蓝光。

  身形微微一侧。

  那致命的一刺,便擦着他的衣襟,刺了个空。

  慕容铮只觉一股大力袭来,握着匕首的手腕,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,死死扣住。

  咔。

  一声轻响。

  慕容铮的手腕,被轻而易举地,卸了下来。

  匕首脱手,当啷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
  慕容铮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
  他那副早已被掏空的身子,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。

  这一下,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
  冷汗,瞬间就湿透了他的脊背。

  他这副早已被掏空的躯壳,哪里还经得起这般折腾。

  剧痛之下,他甚至连惨叫的力气,都快没有了。

  可比起肉体上的疼痛,更让他难以承受的,是心理上的崩塌。

  他酝酿了许久的雷霆一击,他这条残命最后的疯狂。

  在林北面前,竟连一丝水花,都没能溅起。

  林北顺势一带,那枯瘦的身躯,便像一片落叶般,被他轻轻按在了床上,再也动弹不得。

  从慕容铮悍然暴起,到他被林北制服。

  不过电光石火的一瞬。

  那点蓄谋已久的垂死反扑,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脆弱得,如同一个笑话。

  门口,几个押着余党的精锐,将这一幕,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,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。

  那个垂死挣扎的老者,便已经被龙帅,轻飘飘地,按在了床上。

  那一手卸骨擒拿,行云流水,举重若轻。

  看得人,头皮发麻。

  被押着的几个慕容余党,更是面如死灰。

  他们最后的指望,他们誓死效忠的老爷子,连最后的反扑,都被人一招化解。

  到了这一步,他们,是真的,一点念想都没有了。

  “你这个,你这个逆贼。”

  慕容铮被按在床上,气息紊乱,脸上满是不甘。

 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也没能伤到林北分毫。

  反倒把自己,仅剩的一点元气,都耗尽了。

  “都说了,是螳臂当车。”

  林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
  “你这点伎俩,藏不过我的眼睛。”

  慕容铮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林北一个眼神,生生堵了回去。

  林北俯下身,一掌按在床头的木栏上。

  啪。

  那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屋子里,格外刺耳。

  慕容铮浑身一颤,那点残存的嚣张,瞬间烟消云散。

  他对上林北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只觉得遍体生寒。

  慕容铮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
  他终于明白了。

  从始至终,自己那点小动作,早就被林北,看得一清二楚。

  林北之所以没有动手,不过是想看看,他这个穷途末路的困兽,还能耍出什么花样罢了。

  是他自不量力。

  是他,到死都没认清,他和林北之间,那道天堑般的鸿沟。

  “为什么。”

  慕容铮喃喃自语,浑浊的眼里,满是绝望。

  “为什么,老夫机关算尽,到头来,却败得这么彻底。”

  他想不通。

  他纵横了一辈子,机关算尽,算计了一辈子。

  怎么就斗不过,眼前这个,比他孙子,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。

  对于慕容铮这个问题,林北并没有回答。

  有些事,慕容铮到死,都不会明白。

  他不会明白,人在做,天在看。

  他不会明白,那些他作下的恶,迟早,是要还的。

  “慕容铮。”

  林北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。

  “你勾结境外,出卖国土。”

  “给我父亲,下了二十年的慢性毒药。”

  “为了铲除异己,害死了我的师父。”

  “这桩桩件件的血债,今天,是时候,做个了结了。”

  这一桩桩,一件件,都是从明州省城那片地界,一路延续下来的孽缘。

  当年在明州,慕容家明面上,与他斗得你死我活。

  暗地里,却一边勾结境外,一边对他的家人,屡屡下手。

  绑架苏晴雪,构陷他的产业,买凶行刺。

  那些龌龊的手段,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,桩桩件件,他都记在心里。

  如今,这笔从明州欠下的血债,总算,要在这京华城外,一并清算了。

  他每说一句,慕容铮的身子,就抖上一分。

 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罪孽,被林北当面,一桩桩地,揭开。

  事到如今,他没有半分狡辩的余地。

  林北朝着门外,沉声吩咐。

  “来人,把他拿下。”

  “把他,给我带走。”

  门外的方子鸣,闻声,立刻带着人走了进来。

  屋外,天光已经大亮。

  清晨的阳光,透过院墙,洒进这片狼藉的院落。

  地上,还横七竖八地躺着,那些被擒的死士与杀手。

  一夜的厮杀,终于,在这个黎明,落下了帷幕。

  几个精锐战士,上前,将瘫软在床上的慕容铮,架了起来。

  那个曾经在明州,跺一跺脚便地动山摇的慕容家话事人。

  那个搅动了大半个商界、官场,翻云覆雨的幕后黑手。

  此刻,被人像拎小鸡一样,架了起来,再无半分威风。

  这副凄凉的景象,与他当年的不可一世,形成了天壤之别。

  想当年,他在明州,是何等的呼风唤雨。

  多少达官显贵,在他面前,点头哈腰,赔着笑脸。

  他一句话,便能定一个人的生死荣辱。

  可如今,他却沦为了阶下囚,被人像拎一条死狗般,拖拽出去。

  世事无常,莫过于此。

  墙倒众人推,树倒猢狲散。

  曾经那个庞大的慕容家,如今,只剩下他这一具,行将就木的躯壳。

  那张枯槁的老脸上,写满了不甘、怨毒,和深入骨髓的绝望。

  “放开老夫。”

  慕容铮兀自挣扎着,声嘶力竭。

  “你们这群乱臣贼子,不得好死。”

  “老夫就算是做鬼,也不会放过你们。”

  那叫骂声,凄厉而无力,听着,竟有几分疯魔。

  可这垂死的咒骂,落在众人耳里,却没能掀起半分波澜。

  一个落网的丧家之犬,纵然喊得再凶,也改变不了,他大势已去的结局。

  方子鸣看着被架起来的慕容铮,神色复杂。

  这个老东西,这些年,犯下的罪孽,罄竹难书。

  毒害军方将领,勾结境外势力。

  桩桩件件,都是足以诛九族的滔天大罪。

  如今,总算是落网了。

  方子鸣转过头,看向林北,眼神里满是敬佩。

  “慕容家这条线,从明州一路缠到京华,没想到,今天,竟在您手里,画上了句号。”

  方子鸣这话,说得感慨万千。

  慕容家这个庞然大物,曾几何时,是何等的根深蒂固,势力滔天。

  触角,从明州,一直延伸到了京华。

  背后,还牵连着境外那张神秘的大网。

  多少人,想动慕容家,却投鼠忌器,不敢轻举妄动。

  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,却从林北横空出世开始。

  一步步,土崩瓦解,直至今日,彻底覆灭。

  这其中的惊心动魄,只有亲历者,才能体会。

  林北的目光,落在那个被架走的枯瘦身影上,神色平静。

  二十年了。

  从他父亲卧病在床的那一天起,这桩孽缘,就已经种下。

  二十年的隐忍,二十年的布局。

  他从一个无名小卒,一步一个脚印,走到了今天。

  只为了,有朝一日,能亲手,将这个始作俑者,绳之以法。

  如今,夙愿得偿,大仇得报,他的心里,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淋漓。

  只有一种,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
  或许,是因为这条路,他走得太久了。

  久到,当真正了结的这一刻到来时,他反倒生不出多少波澜。

  父亲那二十年的病痛,师父那含冤而逝的悲愤。

  这些刻在他骨子里的恨,在亲手擒下慕容铮的这一刻,似乎,都有了一个交代。

  可他知道,这远远不是结束。

  慕容铮,只是一个开始。

  他身后那张盘踞京华的大网,才是真正的,庞然大物。

  “还没完。”

  林北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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