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世坤为求戴罪立功而供出的那个名字,林北片刻没敢耽搁。

  他当即转交给了方子鸣,顺藤摸瓜,连夜深查。

  那个潜伏了二十年的联络人,藏得极深,做得也极为隐秘,可谓滴水不漏。

  寻常手段,根本休想查到他头上。

  若不是庞世坤为求活命,亲口供出,这条线,怕是还要继续潜藏下去。

  这个人,姓周,名叫周庸,明面上,是京华一家私人会所的老板。

  那家会所,开在城里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,门面不大,名气却不小。

  出入的客人,三教九流,五花八门。

  有商界的老板,有官面的人物,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色。

  会所的包间,最是私密,隔音极好,谈什么都不怕隔墙有耳。

  各路人马在这里推杯换盏,迎来送往,消息自然也就在这里汇聚流转。

  这样一个地方,简直就是为传递消息量身定做的天然掩护。

  周庸守着这家会所,一守就是二十年。

  平日里,他长袖善舞,八面玲珑,黑白两道都给面子。

  谁也想不到,这么一个看似寻常的会所老板,竟是一条潜藏了二十年的暗线。

  他这二十年,替境外那条线传递了多少消息,牵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线,已经无从计数。

  军方和国安的人,顺着庞世坤交代的脉络,几路并进。

  把这个人的底细,一层一层地往下扒。

  起初,查到的东西,干净得反常。

  账目清白,纳税及时,连一张违章的罚单都挑不出来。

  可越是这样滴水不漏,越说明这个人,心里有鬼。

  真正的突破口,出在一笔陈年的旧账上。

  会所当年开业时的那笔启动资金,来路蹊跷。

  办案的人顺着这笔钱,绕过了好几道弯,扒开了层层伪装。

  最后,竟在源头上,挖出了一家早已注销的老公司。

  而那家老公司的背后,赫然连着当年慕容家在京华置办的旧产业。

  不光如此,办案的人又往近处查了查,更是查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
  这些年,周庸的会所里,时不时就有些来历不明的客人,悄然进出。

  每逢这种客人到访,会所最里间的那个包间,必定闭门谢客。

  而每一回闭门之后,没过多久,境外那条线上,就会有相应的动静。

  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上掐得严丝合缝。

  这条暗线,根本就没有死,至今还活得好好的。

  一段被尘封了许久的旧事,就此浮出了水面。

  这个联络人的身份,比林北预想的,还要扎眼。

  他,竟是当年慕容家,安插在京华的一条暗线。

  消息传到林北这里时,他正在僻静的院子里,看着方子鸣送来的卷宗。

  看到卷宗里“慕容家”那三个刺眼字眼的瞬间,林北的眼神,骤然冷了下来。

  慕容家。

  这个本该随着明州一战,烟消云散的名字,竟又一次,出现在了他的眼前。

  林北的脑海里,不由得闪过当年明州的那一幕幕。

  慕容家如何在暗中投毒,险些害死他父亲。

  那毒无色无味,一下就是二十年,把一位铁骨铮铮的军人,折磨得形销骨立。

  又如何与境外勾结,妄图掀起滔天巨浪。

  林北至今还记得,自己刚回国那阵,父亲躺在病榻上的模样。

  堂堂北境军区的后勤副部长,铁打的汉子,被那毒掏空了身子。

  面色蜡黄,形容枯槁,连端起一杯水,手都在打颤。

  若不是后来寻回解法,悉心调理,只怕早就被慕容家那帮畜生,活活害死了。

  这笔账,桩桩件件,林北都记着。

  那是一段不死不休的血仇。

  后来明州一战,慕容铭倒戈,慕容芷反水,慕容家大厦倾覆,作鸟兽散。

  林北只当这桩血仇,已经连本带利,讨了回来。

  却不想,今日竟在京华,又撞见了慕容家的影子。

  林北靠在椅背上,指节轻轻叩着桌面,陷入了沉思。

  笃笃笃。

  那一下一下的轻响,在安静的屋子里,敲得格外清晰。

  他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。

  二十年前,庞世坤帮慕容家洗钱、铺设境外渠道。

  而居中牵线、让庞世坤和慕容家搭上关系的,正是这个周庸。

  慕容家虽然在明面上覆灭了,可这条联络的暗线,却一直没有断。

  它就像一条蛰伏在阴沟里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,潜藏至今。

  林北越想,眉头锁得越紧。

  这里头,还有一处说不通的地方。

  慕容家都倒了,这条暗线,为什么还活着,还在替境外那张网传话。

  电光石火间,一个念头,从他脑中闪过。

  答案,只有一个。

  周庸这条线,早就不只是慕容家的私产了。

  当年慕容家为了攀附那张网,多半是把这条线,连人带渠道,一并献了上去。

  慕容家是那张网的棋子,周庸,则是棋子献上的贡品。

  所以棋子倒了,贡品还在,那张网用得顺手,自然舍不得丢。

  想通了这一层,林北的眼神,愈发深沉。

  当年慕容家覆灭得太快,他的心思,全在斩断慕容家明面上的势力。

  却没料到,慕容家在京华,竟还埋着这样一条幽深的暗线,一直没能拔除。

  这条暗线,便是慕容铮留下的,最后一手后路。

  林北拿起电话,拨给了方子鸣。

  “老方,这条暗线,背后还连着什么,都查清楚了吗。”

  电话那头,方子鸣的声音,凝重了几分。

  “龙帅,查清楚了,可这一查,却查出了一件,让人意想不到的事。”

  “你说说看。”

  “这条暗线,至今还在运作。”

  方子鸣一字一句,说得格外慎重。

  “而在背后,操控这条暗线的人,根据种种迹象判断,极有可能,是慕容铮。”

  慕容铮。

  这三个字,让林北的眼神,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
  慕容铮,慕容家真正的话事人。

  那个看人精准、心机深沉的老狐狸。

  当年明州一战,慕容家明面上的势力,被林北连根拔起。

  可唯独这个慕容铮,在明面败局已定之后,便果断转入了地下,销声匿迹。

  打那以后,这个老东西就如同人间蒸发,再无半点音讯。

  林北派人查过几回,都一无所获,只当他是躲进了哪个旮旯,苟延残喘。

  林北一直以为,这个老东西,经此一败,早已是穷途末路,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。

  却没想到,他非但没有死心,反而蛰伏至今,贼心不死。

  “这么说。”

  林北的声音,沉得像一块寒铁。

  “慕容铮这个老东西,还没死心。”

  “他还在暗中,谋划着什么。”

  “正是如此。”

  方子鸣的语气,斩钉截铁。

  “慕容铮虽然元气大伤,可他毕竟经营多年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”

  “他在京华,还留着最后一批死忠。”

  “据我们查到的线索,他似乎想借着京华那张网的力量,东山再起,卷土重来。”

  “只是这个老狐狸藏得太深,本人的落脚点,至今还是个谜。”

  “不过既然京华这条线是他最后的指望,老巢,多半就在京华左近。”

  “拔出萝卜带出泥,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,迟早能把他给挖出来。”

  林北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终于明白了。

  慕容铮之所以转入地下,不是认命,而是在蛰伏待机。

  他在等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。

  他想攀附上京华那张更大的网,借助那张网的力量,为慕容家报仇雪恨,重新翻盘。

  慕容家当年,本就是境外那张网在境内的一颗棋子。

  如今棋子虽废,可慕容铮和那张网之间的香火情,却未必断得干净。

  他想借尸还魂,重投那张网的门下,倒也并非全无可能。

  这个老东西,果然是贼心不死,阴魂不散。

  “老方,听我安排。”

  林北睁开眼,眼底一片冷冽,思路却清晰得可怕。

  “第一,周庸这个人,先不要抓。”

  电话那头,方子鸣明显愣了一下。

  “不抓他。”

  “对,不但不抓,还要装作没发现他。”

  林北一字一句,条理分明。

  “周庸是那张网用了二十年的传话筒,也是慕容铮余党跟外界联络的命门。”

  “抓了他,等于打草惊蛇。”

  “那帮余党立刻就会缩回洞里,再想找出来,难如登天。”

  “留着他,他就是一枚活的饵。”

  “派最稳的人手,十二个时辰盯死他。”

  “他见过什么人,递过什么话,一笔一笔,全给我记下来。”

  “我要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

  方子鸣在电话那头,抚掌称妙。

  “高,这一手实在是高。”

  “龙帅你放心,我让最得力的弟兄亲自带队。”

  “保管那条鱼,察觉不出半点异样。”

  “第二件事。”

  林北继续吩咐。

  “你那边,继续顺着这条暗线深挖。”

  “务必查清楚,慕容铮的那批死忠,到底藏在京华的什么地方。”

  “第三,把当年慕容家在京华置办过的产业,明的暗的,全都翻出来。”

  “一处一处地,过筛子。”

  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”

  “那帮余党要在京华落脚藏身,离不开这些旧窝。”

  “明白了,我这就去安排,一刻都不耽搁。”

  方子鸣沉声应下,语气里透着振奋。

  跟着这位龙帅办事,每一步棋,都走在对手的前头,痛快。

  挂了电话,林北缓缓走到窗前。

  望着窗外熙熙攘攘、车水马龙的京华街景,目光深沉。

  他怎么也没想到,顺着庞世坤这第一个红圈扯出的线头。

  竟会牵出慕容家这桩积压已久的旧怨。

  这桩冤孽,果然是躲不过、躲不掉的。

  既然躲不过,那便了断。

  旧账新账,正好放在京华,一并清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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