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两人回到了青梧巷的老宅。

  刘大爷又送了一碗面过来。

  这次是葱油拌面,面条煮得恰到好处,葱油是现熬的,淋上去滋啦一声,整个院子都是香味。

  林北端着碗坐在桂花树下吃面。

  赵虎蹲在旁边啃一块刘大爷顺带给的咸菜饼。

  "龙帅,明天穿什么去?"赵虎嘴里塞着饼,含含糊糊地问。

 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军绿色夹克和迷彩裤。

  这身衣服在北境穿了五年,陪他出生入死、翻山越岭。

  它不是衣服,是战友。

  但明天的场合不一样——四百个穿金戴银的江南名流,如果他穿着这身走进去,在别人眼里就只是一个不懂规矩的穷光蛋。

  不是他在乎别人的眼光。

  是他不想让母亲丢脸。

  万一订婚宴上的事传到母亲耳朵里——"你儿子穿着一身旧军装去人家的订婚宴闹事"——母亲会难过的。

  "得有套西装。"林北说。

  "龙帅,要不我去商场买一套?"

  "不用买。"林北想了想,掏出手机。

  他拨了一个号码。

  响了三声,接了。

  "刘影。"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刘影的声音传来—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:"龙帅!您主动联系我了?是不是出事了?要不要我调人——"

  "没出事。帮我个忙。"

  "您说。"

  "帮我准备一套西装。

  黑色的。

  明天上午之前送到江南市青梧巷17号。"

 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  这次的沉默不是惊喜,而是困惑。

  刘影是北境军区情报处的处长,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、运转着一整套军事情报网络。

  让他调一个师他眨眼都不带眨的——但让他准备一套西装?

  "龙帅……您要西装?"

  "嗯。"

  "什么场合穿?"

  "订婚宴。"

  刘影又沉默了两秒。

 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——认真到了像在接受作战任务的程度。

  "明白。尺码我有您的数据。

  黑色西装,什么风格?意式修身还是英式经典?衬衫要什么领型?领带还是领结?皮鞋要什么款——"

  "刘影。"林北打断了他。

  "在。"

  "差不多就行。别太夸张。"

  "……是。"

  林北挂了电话。

  赵虎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  情报处长亲自操办一套西装?

  这是什么级别的待遇?

 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——龙帅在北境五年穿的全是军装,哪有什么西装的经验。

  别说西装了,他恐怕连领带怎么打都不太清楚。

  这种事交给刘影,至少能保证规格不出错。

  晚饭后,天彻底黑了。

  林北让赵虎先睡。

  他自己没有睡。

  他在书房里点了那支蜡烛——昨晚剩下的半截,还能烧一个多小时。

  烛光在四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暖黄色的昏暗。

  林北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。

  叶诗涵的信。

  昨晚他已经读过一遍了。

  但昨晚读的时候光线太暗,有些地方看得不太清楚。

  现在他把信纸在桌面上展开,借着蜡烛的光重新读了一遍。

  两页纸。

  日记本撕下来的纸张,边缘有锯齿状的毛边。

  字迹是叶诗涵的——清秀、端正、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。

  但有些地方明显不够稳,笔画微微发抖,像是写字的那只手在颤抖。

  还有好几处墨迹洇开了,形成深浅不一的水渍——那些是眼泪落在纸上的痕迹。

  信的内容——

  "林北:

  见字如面。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,也不知道你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。

  但我还是要写。

  有些话我已经没有机会当面说了。

  退婚不是我的意思。

  从始至终,我没有签过退婚书,也没有同意过退婚。

  所有的一切都是爸爸决定的。

  他说嫁给王天赐是为了叶家的未来。

  我反对了三次,被禁足了四个月。

  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。

  你有权恨我。

  如果我当时更勇敢一点、更坚强一点,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。

  但我不是你,林北。

  我没有你那种面对一切都不退缩的勇气。

 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,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。

  你不要来订婚宴。

  我求你。

  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你——我每天都想见你,想到发疯。

  但如果你来了,王天赐的人会对你动手。

  他不是一个好人。

  他手下有很多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
  你一个人回到江南,没有靠山没有帮手,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。

  你曾经说过要当大英雄。

  你已经是大英雄了——不管你在部队干的是什么,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了不起的人。

  所以求你,不要来。

  不要为了我冒险。

  如果你还记得当年桂花树下的约定,就当那个约定是一场梦吧。

  梦醒了,各走各路。

  找一个比我好的人。过比跟我在一起更好的日子。

  忘了我。

  诗涵"

  最后两个字写得很用力。

  "诗涵"的"涵"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——像是手在写完之后没有力气抬起来了。

  而那个"涵"字的正下方,有一块最大的水渍。

  泪水浸透了纸面,把背面的纤维都泡软了,形成了一块椭圆形的皱褶。

  这是整封信里唯一一处写完之后没有继续往下写的地方。

  叶诗涵在写完自己的名字之后,趴在纸上哭了一场。

  ——

  林北把信看了两遍。

  第一遍看内容。

  第二遍看泪痕。

  两页纸上一共有十一处墨迹洇开的痕迹。

  第一处在"退婚不是我的意思"的"不"字上——她在写这个字的时候哭了第一次。

  第三处在"被禁足了四个月"旁边——不是落在字上,而是落在字的旁边。

  她在这里停了很久,泪水是从侧面滴下来的。

  第七处在"我每天都想见你,想到发疯"这句话的末尾——"疯"字几乎被泪水泡化了,只能勉强辨认出来。

  最后一处在签名下方——最大、最深的一块。

  林北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泪痕。

  纸面上的皱褶已经干透了,但他能想象出叶诗涵伏在桌上哭泣的样子——肩膀抽动,泪水滴落在自己的名字上,打湿了纸、打湿了桌面、打湿了她最后一点还没有被绝望吞噬的希望。

  她说忘了她。

  她说找一个比她好的人。

  她说不要来。

  林北把信纸重新折好,一折、二折、三折,折得整整齐齐,棱角分明。

  然后他把信放回了胸前口袋。

 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
  一滴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来,凝固在桌面上。

  林北盯着那滴凝固的蜡油看了几秒钟。

  然后他站了起来。

  他走到院子里。

  夜风凉飕飕的。

  桂花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。

  月光照在院子的石板路上,照在沙袋架子上,照在他的脸上。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  月亮很圆。

  快到中秋了。

  他低下头。

  他没有叹气,没有流泪,没有任何大开大合的情绪表达。

  他只是站在月光下,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,拿起手机,拨通了刘影的号码。

  "刘影。"

  "龙帅,西装的事已经安排了。"

  "今晚从省城一家高定店紧急调货,明天一早空运到江南,上午九点之前送到您手上。"

  "黑色三件套,意式半修身剪裁,领带配了两条——一条深灰纯色一条酒红暗纹——您到时候看场合选。"

  "皮鞋是——"

  "够了。"林北打断了他,"还有一件事。"

  "您说。"

  "帮我查一个人。"

  "王天赐。京城王家三少爷。我要他在江南所有的行程记录、接触过的人、去过的地方、说过的话。越详细越好。"

  刘影的语气立刻从"西装推销员"切换成了"情报处长":"明白。赵虎在江南有布点吗?"

  "有。天悦大酒店里有一个人。"

  "好。我这边从外围查,赵虎那边从内部查。"

  "两条线交叉验证。龙帅,您给我多长时间?"

  "明天中午之前。"

  "够了。"

  林北挂了电话。

  他把蜡烛吹灭了。

  黑暗中,他躺回了行军床上。

  闭上眼睛。

  明天就是订婚宴了。

  四百个江南名流。

  两百个安保人员。

  一个嚣张跋扈的京城纨绔。

  一个被当成商品出卖的女人。

  一个以为可以用钱买断一切的老狐狸。

  而他——一个穿着借来的西装、住在封了条的老宅里、口袋里揣着一封泪水打湿的信的退伍兵——要一个人走进去。

  赵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困意:"龙帅,明天……有把握吗?"

  黑暗中沉默了两秒。

  然后林北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  很轻。很稳。像北境的雪山——无论风暴多大,它就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"赵虎,我在北境打了五年仗。"

  "从一个排长打到了龙帅。面对过千军万马,面对过枪林弹雨,面对过九死一生的绝境。"

  "一个订婚宴而已。"

  "有什么没把握的?"

  赵虎在黑暗中咧了一下嘴。

  他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

  明天。

  一切都会在明天揭晓。

  窗外,青梧巷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
  月光洒满了整条巷子。

  巷口那两棵百年梧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沙沙的声响像是低声的耳语——

  像是在说:风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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