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华那边的凶险,没有乱了林北的阵脚。

  他把苏晴雪身边的安保,又添了几重。

  把京华那处落脚的院子,也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
  诸事料理停当,他放心不下父亲,连夜赶回了江南。

  苏晴雪劝他安心,说她会照着林北教的法子,把自己护得好好的。

  林北知道,京华那张网,一时半会儿收不拢。

  可父亲的身子,等不得。

  京华是刀光剑影。

  江南老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  父亲的身子骨,一天比一天硬朗。

  林北回到老宅的第二天,陈军医给父亲注射了第五针解药。

  这一针下去,父亲腿上的力气,又回来了几分。

  午后,阳光正好。

  父亲忽然开口,说想自己下床,走一走。

  母亲慌忙要去搀,被父亲抬手拦下了。

  “让我自己走走。”

  父亲扶着床沿,一点一点,撑直了身子。

  那个动作,缓慢,吃力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
  他松开手,试着迈出了第一步。

  嗒。

  一声轻响,落在地板上,也落在了满屋人的心尖上。

  第二步。

  第三步。

  脚步虚浮,摇摇晃晃,可他确确实实,是自己在走。

  林北站在一旁,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往前挪,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他记得自己刚回江南那阵,父亲连翻个身,都要人搭手。

  那时候,父亲的眼里,是没有光的。

  一潭死水,熬一天,算一天。

  夜里疼得睡不着,他也只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  如今,这双在病榻上枯了多年的腿,又一次,踩在了实实在在的地上。

  这一步一步,不是解药给的。

  是父亲拿这些年的苦熬,一寸一寸,从阎王手里挣回来的。

  母亲站在一旁,捂着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
  这一天,她等了太多年。

  林北跟在父亲身侧,没有去搀,只是悄悄张着手,护着。

  他知道,这段路,父亲想自己走完。

  父亲绕着屋子,慢慢走了一圈。

  一圈下来,他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,呼吸也急促起来。

  可那张脸上的神情,却是这些年里,少有的舒展畅快。

  像一杆压弯了多年的枪,终于,重新立了起来。

  他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。

  吱呀。

  藤椅轻轻一声呻吟,稳稳接住了他。

  父亲喘匀了气,望着窗外的院子,轻声感慨。

  “好啊,好啊。”

  “能自己走路了。”

  “爸还当,这辈子就要在床上,躺到头了。”

  林北给父亲倒了杯温水。

  “爸,往后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
  “等开了春,我陪您到院子里晒太阳。”

  父亲点了点头,目光却渐渐飘远了。

  他望着院墙外那棵老树,像是透过婆娑的枝叶,望见了几十年前的光景。

  “北儿,坐。”

  “陪爸说说话。”

  林北在父亲身边坐下。

  父亲沉默了半晌,缓缓开了口。

  “爸今天,想跟你说说,你叶伯伯的事。”

  林北心里,猛地一动。

  叶伯伯。

  父亲的结拜兄弟,叶秉松。

  那个牺牲在边境,留下一个遗腹子的人。

  而那个遗腹子,如今成了潜回来要父亲性命的影卫,许青。

  这件事,林北一直瞒着父亲,只字未提。

  “爸年轻那会儿,跟你叶伯伯,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交情。”

  父亲的声音很轻,带着追忆。

  “那时候,我们都还是毛头小子。”

  “一块儿扛枪,一块儿守边关,一块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。”

  “后来拜了把子,比亲兄弟,还亲。”

  林北安静地听着。

  “你叶伯伯,还有个哥哥,叫叶秉怀。”

  父亲说到这个名字,神色复杂了几分。

  “那时候的叶秉怀,已经是部队里响当当的人物了。”

  “比我们年长几岁,看事情,看得远。”

  “为人正派,带兵有方,前途无量。”

  “我们这帮年轻军官,都拿他当心里的标杆。”

  “都说他将来,准能做大将军,是国家的栋梁。”

  “有一回,我们几个凑在一处喝酒。”

  “说起当兵这条路,到底图个什么。”

  父亲的眼神,飘得更远了。

  那时候年轻,谁心里都揣着一团火。

  可真要问图什么,又一时,谁也说不清。

  “有人说图前程,混个一官半职。”

  “有人说图安稳,捧个铁饭碗。”

  “也有人说,是为了让家里人,过上好日子。”

  “你叶伯伯没吭声。”

  “倒是叶秉怀,喝了几盅,撂下了一句话。”

  父亲顿了顿。

  那句话,他记了几十年。

  “叶秉怀说,我们这些当兵的,守的不是别的。”

  “守的,是这身军装的脸面。”

  “是这一代军人,最后的那点脸。”

  林北的心,轻轻震了一下。

  这一代军人,最后的脸。

  短短几个字,落了地,却有千斤重。

  “叶秉怀还说,时代变了,人心也活泛了。”

  “可总得有人,把这身军装的脸面,给守住。”

  “总得有人,记得当兵的,是为了什么。”

  “要是连当兵的都忘了本。”

  “这个国,这个家,谁来护。”

  满屋寂静。

  阳光落在父亲花白的鬓角上,落在那双浑浊却发亮的眼睛里。

  “你叶伯伯,把这句话,听进了骨头里。”

  父亲的眼眶,红了。

  “后来,边境上出了事。”

  “为了守住一处阵地,守住身后一村子的百姓,你叶伯伯,没有退。”

  “他本可以撤的。”

  “他要是撤了,身后那个村子,就得遭殃。”

  “他带着一个排的兵,死死地,顶在了那里。”

  “仗,打赢了。”

  “你叶伯伯,没能回来。”

  “走的时候,才四十出头。”

  “他媳妇,当时还怀着身子。”

  林北的拳头,在袖中悄悄攥紧。

  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。

  他知道那个孩子,被慕容家偷走,被人磨成了一把杀人的刀。

  可这些,他一个字,都不能对父亲讲。

  在父亲心里,叶伯伯一家,是英雄,是忠烈。

  那个遗腹子,是父亲牵挂了二十四年、一直想认下的干儿子。

  他怎么忍心告诉父亲。

  那个孩子,被人养成了一把,要他性命的刀。

  这个真相,太凉,也太重。

  重到他这样扛惯了风雪的人,都不敢轻易往父亲心上放。

  等父亲的身子彻底好了,等这桩桩件件都了结了。

  他再寻个稳妥的法子,慢慢说与父亲听。

  “你叶伯伯,真的做到了。”

  父亲的声音,哽咽了。

  “他拿一条命,守住了一个军人,最后的脸。”

  “他没给这身军装,丢人。”

  屋里静了下来。

  只有窗外的风,拂过老树,沙沙作响。

  林北看着父亲缅怀亡友的侧脸,心里翻江倒海。

 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。

  当年说出军人最后的脸这句话的人,叶秉怀。

  如今,是京华叶家的家主。

  而京华叶家,在他查的那条境外线上,是个绕不开的名字。

  他查那条线的时候,几次三番,都隐隐触到叶家的影子。

  树大根深,盘根错节,在那张大网里,占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位置。

  他原以为,叶家不过是京华众多世家里,寻常的一个。

  可父亲这段往事,却让他心里那根弦,绷紧了。

  弟弟叶秉松,为国捐躯,马革裹尸。

  哥哥叶秉怀,说要守军人的脸面。

  这样一个满门忠烈的人家。

  怎么会和境外那些豺狼,扯上干系。

  这中间,必然出了什么,他还不知道的变故。

  林北没有把这份疑虑说出口。

  他只是看着父亲,轻声开口。

  “爸,叶伯伯,是顶天立地的英雄。”

  父亲点了点头,浑浊的眼里,闪着光。

  “北儿,你要记住你叶伯伯。”

  “也要记住,他守的那份东西。”

  “咱们当兵的,这身骨头,这点脸,丢不得。”

  “无论到了什么时候,做人,都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
  “爸这辈子,没做过亏心事。”

  “被人下了毒,在床上烂了这么多年,爸不后悔。”

  “那份图,爸守住了。”

  “爸没给你叶伯伯,没给这身军装,丢脸。”

  林北重重地点头。

  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
  “您和叶伯伯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往后,我替你们守。”

  父亲听罢,欣慰地笑了。

  他靠在藤椅上,望着窗外的天,像是卸下了压了半生的一桩心事。

  说完这些,父亲乏了,闭目养神。

  林北扶父亲回房歇下,掖好被角,独自走到了院中。

  江南午后的日头很暖。

  他的心里,却不平静。

  父亲缅怀的英雄叶秉松,留下的骨血,成了刺向父亲的刀。

  而那个说出军人最后的脸的叶秉怀,如今高坐京华叶家。

  成了那张境外大网上,一道面目不清的影子。

  当年的忠烈,当年的豪言。

  到了今天,竟拐出了这么一个,让人脊背发凉的弯。

  林北想起父亲方才的话。

  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

  父亲被毒害了这么多年,守着良心,守着那份图,腰杆没弯过半寸。

  那叶秉怀呢。

  那个当年举着酒盅、说要守住军人脸面的人。

  这些年,午夜梦回,他睡得安稳吗。

  林北抬起头,望向京华的方向。

  等了结了眼前这些事,他迟早要北上。

  去会一会那个叶家。

  去当面问一问那个叶秉怀。

  当年那句军人最后的脸。

  如今,究竟还剩下几分。

  院里的老树,在风里轻轻摇着。

  答案,在京华等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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