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在江南布下那张大网的时候,远在京华的苏晴雪,也没有闲着。

  她来京华还不到一个月,苏氏的办事处刚挂牌。

  人生地不熟,千头万绪,桩桩都得她亲自盯。

  京华的水比江南深得多,光是摸清这里的门道,就够她忙的。

  这里的豪门世家盘根错节,一个外来的江南商人,想插进来不容易。

  好在她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,再难,也是一步一步往前蹚。

  这天夜里十一点,她还在办事处的临时办公室里看资料。

  窗外是京华的万家灯火,繁华得有些冷,照不进这间临时办公室的孤灯里。

  手机响了一声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。

  苏晴雪点开,先是愣了一下。

  那条消息的落款,是两个字。

  诗涵。

  苏晴雪盯着这两个字,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会儿。

  叶诗涵。

  林北的前未婚妻。

  五年前在林北最落魄的时候,被家里逼着退了婚的那个女人。

  几个月前,叶诗涵来江南找过林北一次。

  那一次,她确认了林北和苏晴雪站在一起,便干干净净地离开了,去了狮津。

  从那以后,两个女人再没有过任何交集。

  苏晴雪没想到,叶诗涵会主动联系她。

  她定了定神,把那条消息从头看了一遍。

  消息不长。

  “苏总,冒昧打扰。”

  “我是叶诗涵,林北的旧识。”

  “有件事,我想了几天,还是觉得该让你们知道。”

  “我现在在狮津。”

  “前阵子在一个商界的酒会上,听到了一些传言。”

  “关于一个境外的资本,背后有军方背景,这两年在物色国内的代理人。”

  “他们提到过一个名字,叫蓝海资本。”

  “我不懂这些,可我记得林北在查类似的事。”

  “当年在江南,他无意中跟我提过一句,说有些境外的钱,正往国内的产业里钻。”

  “我把这话记到了现在。”

  “这个消息,也许对他有用。”

  “我托人打听过,那个酒会上提蓝海资本的人,是个西洲来的掮客。”

  “话不多,可句句都往军方和资本的关系上靠。”

  苏晴雪的目光,在“蓝海资本”四个字上停住了。

  蓝海资本。

  这四个字,像一道光,照进了苏晴雪的脑子里。

  这正是林北这些天盯着的那条境外线。

  慕容齐逃去海外投奔的,就是蓝海资本。

  苏晴雪没想到,这条线索,会从叶诗涵这里传过来。

  林北为了查这条境外线,动用了多少人力,费了多少心思。

  谁能料到,最关键的一块,竟从一个远在狮津的故人手里递了过来。

  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就是这么阴差阳错。

  她想了想,回了一条消息。

  “叶小姐,谢谢你。”

  “这个消息很重要,我会转告林北。”

  发出去之后,那头很快有了回复。

  “不用谢我。”

  “我只是觉得,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”

  苏晴雪看着这句话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  她对叶诗涵这个人,原本是有些复杂的。

  那毕竟是林北曾经要娶的女人。

  可此刻隔着屏幕,她却觉得,这是一个很通透的人。

  她本可以只说一句谢谢,就此结束这场对话。

  两个女人,本就没什么好多聊的。

  可看着屏幕上叶诗涵那几句不带半分私心的话,苏晴雪心里某个地方,被轻轻触动了。

  她斟酌了一下,打出一行字。

  “叶小姐,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
 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苏总,你说。”

  苏晴雪握着手机,想了想,还是发了出去。

  “五年前的事,林北从没怪过你。”

  “他都明白。”

  “那时候的难处,不是你一个人扛得动的。”

  屏幕那头,久久没有回音。

  苏晴雪以为自己说得唐突了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那条回复才慢慢跳了出来。

  “苏总,谢谢你告诉我这句话。”

  “这五年,我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。”

  “是我对不起他。”

  “他落难的时候,我没能站在他身边。”

  “我退缩了。”

  苏晴雪看着这几个字,没有半分得意。

  她想起林北提过的那段往事。

  那时候叶诗涵才二十出头,被父亲关在屋里整整三天。

  一个那个年纪的姑娘,对抗整个家族的意志,谈何容易。

  苏晴雪不觉得这是叶诗涵的错。

  她回了一句。

  “叶小姐,你那时候还年轻。”

  “一个人对抗一整个家,太难了。”

  “林北懂这个道理,所以他没怪过你。”

  苏晴雪看着这几行字,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,此刻是什么神情。

  她没有急着回。

  “可看到他现在过得好,身边有你这样的人,我心里那块石头,也算落了地。”

  “苏总,他是个好人。”

  “他值得最好的。”

  “你要好好待他。”

  苏晴雪的眼睛,有点发热。

  她原以为,叶诗涵主动联系,多少会有些别的意思。

  可这个女人,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
  她传来重要的消息,说了一句迟到五年的歉意,又把林北郑重地托付给了她。

  干净,体面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
  这是一个真正放下了的人。

  苏晴雪忽然有些明白,林北当年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人定下婚约。

  她回了一句。

  “叶小姐,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
  “等你哪天回国,欢迎到江南来坐坐。”

  那头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其实,今年下半年,我可能会回江南一次。”

  “狮津这边的公益项目,有一部分要转到国内。”

  “到时候,也许会去江南。”

  “如果方便,我想去看看林伯父。”

  “当年我们两家定亲的时候,林伯父待我很好。”

  “那时候林北还在部队,从未回过家。”

  “逢年过节,是林伯父和林伯母把我当自家孩子招呼。”

  “林伯父话不多,可记得我爱吃什么,每回都让林伯母多做一份。”

  “后来出了那些事,我连一声谢都没来得及说。”

  苏晴雪握着手机,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  林伯父。

  林北的父亲,林正国。

  叶诗涵当年和林北定亲,是见过林正国的。

  那时候林正国还没有被那些事缠上,是个意气风发的军人。

  叶诗涵记着他的好。

  “好啊。”

  苏晴雪打字的手很稳。

  “等你回来,我陪你一起去看林伯父。”

  “伯父现在身子骨,正一天天好起来。”

  “他见到故人,会高兴的。”

  “你当年没来得及说的那声谢,到时候当面跟他说。”

  “伯父是个念旧的人,他会记着你的好。”

  那头发来最后一条消息。

  “谢谢你,苏总。”

  “也谢谢你,让我心里这五年的结,今天能解开一点。”

  “夜深了,你早点休息。”

  消息到这里,就停了。

  苏晴雪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京华的夜色。

  她和叶诗涵,今夜是头一回正经说话。

  一个是林北的过去,一个是林北的现在。

  按理说,这样两个女人之间,该是有些别扭的。

  可这一夜的对话,却让她心里格外平静。

  叶诗涵把过去那一页,干干净净地翻了过去。

  而她和林北的将来,正一步一步铺展在眼前。

  苏晴雪想了想,拿起手机,给林北拨了个电话。

  电话很快接通了,那头是林北低沉的声音。

  “晴雪,这么晚还没睡。”

  苏晴雪笑了笑。

  “有件事得告诉你。”

  “今晚叶诗涵联系我了。”

 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
  “她从狮津传来一个消息。”

  “说有个境外资本,背后有军方背景,在国内物色代理人。”

  “那个资本的名字,叫蓝海资本。”

  林北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
  “蓝海资本。”

  “晴雪,这个消息,比你想的还要重要。”

  “慕容齐逃出去,投奔的就是它。”

  “诗涵她,无意中替我补上了一块拼图。”

  “我一直查不准,蓝海资本在境外究竟挂靠着谁。”

  “她说的那个西洲掮客,往军方和资本上靠的话术。”

  “正好印证了我的一个猜测。”

  “蓝海资本背后那个人,来头比威廉·哈德森还大。”

  苏晴雪握着手机,轻声说。

  “她还说,下半年可能回江南一次,想去看看伯父。”

  林北那头停顿了片刻。

  “她有心了。”

  “等她回来,让她去看看我爸。”

  “我爸当年,也是真心拿她当半个女儿待的。”

  苏晴雪嗯了一声。

  挂了电话,京华的夜,已经很深了。

  她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又陌生的灯火,心里却很踏实。

  林北在江南布着他的局,她在京华替他守着这一头。

  而那个远在狮津的故人,也用自己的方式,悄悄推了他们一把。

  苏晴雪忽然想起叶诗涵消息里的最后一句话。

  说她心里这五年的结,今天解开了一点。

  其实何止是叶诗涵。

  苏晴雪自己心里,对这个素未深交的女人,原本也存着一丝说不清的芥蒂。

  这一夜过后,那丝芥蒂,也悄悄散了。

  有些人走了,却把善意留了下来。

  那条叫蓝海资本的线,正一点一点,被越来越多的人,拽到了光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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