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青到底还是来了。

  布防铺下去的第五天夜里,江南郊外那处康复区。

  西侧的围墙上,多了一道几不可见的黑影。

  那道黑影避开了所有明哨,绕过了红外的探头,像一滴水渗进了夜色。

  他的身手确实是影卫六个人里最灵的一个。

  北疆安保把康复区外围三公里圈得铁桶一般,明岗暗哨层层叠叠。

  换了别人,连第一道岗都摸不过去。

  许青却像一条鱼,从那些岗哨的缝隙里钻了进来,没惊动一个人。

  可他绕过了所有的岗,唯独没绕过院子里那个等他的人。

  许青刚落地,脚还没站稳,后颈就起了一层寒毛。

  他猛地回身,一道人影已经堵在了他面前。

  月光下,那人穿一身黑色便装,站得很随意,眼神却像两口深井。

  林北。

  许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  他认得这个人。

  几个月前那场决战,影卫六个人折在他手里五个。

  只有许青一个,从他刀下逃了出去。

  “是你。”

  许青的声音压得很低,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刃。

  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。”

  林北没有动,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
  “我放你走的时候就知道。”

  “白启泰不会放过你这把好用的刀。”

  “你也不会甘心就这么回去。”

  许青没有再说话。

  他知道废话没用,对上这个人,只有动手。

  他这次潜回来,本就抱了死志。

  摸清布防,能截图就截,截不了就跟康复区同归于尽。

  横竖影卫没有活着回去的退路。

  短刃出鞘,没有半分声响。

  许青的身形一矮,整个人贴着地面窜了出去。

  那一刀又快又毒,直取林北的下盘。

  这是影卫的杀招,专挑要害,一击不中立刻变招。

  林北的脚却没有挪。

  他的右手在那一刀贴近的瞬间落下,两根手指夹住了刀背。

  刀锋距离他的腿,只剩半寸。

  许青心头一惊,手腕一抖想抽刀。

  那刀像是被钉死了,纹丝不动。

  “第一招。”

  林北的声音很平。

  他的手指一翻,那柄短刃脱手飞出,扎进了三步外的泥地里。

  许青反应极快,弃刃的同时,肘尖已经砸向林北的咽喉。

  这是近身的杀法,是影卫体系一代代磨出来的本能。

  林北侧头避过,左手扣住他的手肘,往下一压。

  许青的整条手臂被卸了力,半个身子都矮了下去。

  “第二招。”

  林北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手上加了三分力。

  砰的一声闷响。

  许青被这股力道带得撞在了围墙上,后背结结实实砸在砖墙上。

  他练了十七年的近身杀法,在这个人手里,连一招都递不完整。

  对方的每一下,都恰好卡在他发力的那个点上。

  像是早就看穿了他要怎么动。

  他想翻身再起,林北已经欺身上前。

 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,一只手锁住他的喉。

  许青被死死压在墙上,动弹不得。

  他练了十七年的本事,在这个人面前,连三招都没撑过。

  “第三招。”

  林北看着他,没有再加力,也没有松手。

  “许青,你打不过我。”

  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
  许青被锁着喉,眼睛里却没有恐惧。

  影卫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。

  他盯着林北,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。

  “要杀就杀。”

  “影卫死在任务上,是本分。”

  林北看着他这副样子,忽然开口。

  “你不是影卫。”

  许青愣了一下。

  “你不是慕容家的人,也不是邻国的人。”

  “许青不是你的名字。”

  “你姓叶。”

  “你是叶秉松的儿子。”

  这几个字像几根针,扎进了许青的脑子里。

 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,挣扎的动作停住了。

  “你……你在放屁。”

  “我是孤儿。”

  “我从小在第七军区的基地长大,没有父母。”

  “你少用这种攻心的话术。”

  林北的手没有松,声音却低了下来。

  “攻心的话术,骗不过你影卫的眼睛。”

  “可有些东西,骗不了人。”

  “你身上有一枚铜片。”

  许青的呼吸,在这一瞬间停滞了。

  那枚铜片。

  那枚从他记事起就带在身上、连基地的人都说不清来历的铜片。

  那枚他执行任务前总会摸一摸的铜片。

  这个世上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它的存在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  “那枚铜片上有三道刻痕。”

  林北一字一句说下去。

  “它是你父亲叶秉松留给你的。”

  “二十四年前,他在北境军区当兵,是我父亲最好的战友。”

  “他牺牲在边境的时候,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。”

  “你出生第三天,被慕容家的人从医院偷走,报了个早产夭折。”

  “他们把你送进邻国第七军区的基地,养成了影卫。”

  “你母亲什么都不知道,后来下落不明,失踪前一直以为你没了。”

  许青整个人僵在墙上。

  锁喉的手已经松开了,他却忘了反抗。

  他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二十三年了。

  他第一次,从一个人嘴里听到自己的来历。

  那些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东西。

  那枚铜片,那个每到江南就心口发紧的怪感觉,那段空白的童年。

  此刻被这个男人,一句一句揭了开来。

  他这十七年信的东西,正在一寸一寸塌下去。

  他以为自己是没根的孤儿,是一把没有过去的刀。

  可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。

  他就有父亲,有母亲,有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姓。

  他甚至,本该有一个等着他喊干爹的人。

  “不可能。”

  许青的声音在抖。

  “你在编故事,你想动摇我。”

  “影卫不会被这种话动摇。”

  他猛地推开林北,往后退了两步。

  他的眼神乱了,那是林北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迷茫。

  林北没有追,也没有再出手。

  他只是看着许青,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
  那是一枚铜钥匙。

  暗黄的铜色,上面三道很浅的刻痕。

  和许青身上那枚铜片,是同一套的纹路。

  许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铜钥匙上,挪不开了。

  “这枚铜钥匙,是你父亲留给我父亲的信物。”

  “你身上那枚铜片,本来是要留给你的。”

  “一套两枚,一枚给战友做凭证,一枚给自己的孩子。”

  “你父亲没等到你出生就走了。”

  “我父亲替他,把这枚钥匙收了二十四年。”

  林北把铜钥匙收了回去。

  “许青,我今天不杀你。”

  “我也不逼你信我。”

  “这种事,逼是没用的,得你自己想明白。”

  “你回去吧。”

  许青看着他,像是没听懂。

  “你……放我走?”

  “你不怕我把这里的布防报回去。”

  林北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报不报,对我没什么用。”

  “可你心里那个结,从今天起,你解不开了。”

  “你会忍不住去想,自己到底是谁。”

  “等你想清楚了。”

  “我父亲在江南老宅,那枚铜钥匙也在。”

  “它等了你二十三年。”

  “你想认,就来江南找我。”

  林北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,你也该知道。”

  “把你从医院偷走、毁掉你一家的,是慕容家。”

  “这些年拿你当刀使、让你来杀自己亲人的,也是慕容家。”

  “你要找的仇人,从来都不是我。”

  许青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

  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  他后退着翻上了围墙,身形一闪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  他走得比来时慌乱了许多,连脚步都乱了节奏。

 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
  林北站在原地,望着许青消失的方向。

  他知道,许青今夜不会回邻国了。

  一个被偷走了二十三年身世的人,心里被人种下了一颗种子。

  那颗种子一旦生根,就再也拔不掉。

  他迟早会回来。

  回来面对那枚铜钥匙,面对自己到底是谁。

 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。

  林北回头,看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,被母亲推到了回廊下。

  父亲望着许青消失的围墙,眼神很复杂。

  “北儿,刚才那个人……”

  林北走过去,在父亲面前蹲下。

  他知道瞒不住了,可那份图还没说完,他不能让父亲此刻就受这个冲击。

  “爸,是个邻国的探子,想来摸您那份图的底。”

  “我把他赶走了。”

  “您别担心,有我在。”

  父亲看着他,没有再追问。

  可他望着那道围墙的眼神,久久没有收回。

  像是在那道墙的后面,看见了一个二十三年前就该出现、却迟迟没有来的人。

  林北扶着父亲的轮椅,没有作声。

  他知道父亲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
  父亲口述往事的时候,提过秉松那个还没出生就没了的孩子。

  父亲一直以为,那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。

  可方才那道翻墙而去的身影,那个邻国来的探子。

  年纪,对得上。

  夜更深了,江南老宅的灯一盏盏熄了。

  只有书房那盏,还亮着。

  父亲那份图,还剩最后几天就能口述完。

  而那个带着铜片消失在夜色里的人,林北知道,迟早会再回来。

  到那个时候,两枚铜片合在一起,才是真正要面对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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