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国上午注射了第二针精调过的解药。

  第一针是九天前注射的,那一针之后,父亲的右手能抬到胸前。

  这一针的剂量,陈军医调到了第一针的一倍。

  注射完,父亲的恢复信号比上一次来得更快。

  两个小时之后,父亲做了一件自三年前倒下后再没做过的事。

  他下床了。

  上午十一点,北境军区医院康复区。

  父亲扶着病床的护栏慢慢站了起来。

  林北站在他左边,母亲站在他右边,陈军医在床尾看着。

  父亲的双脚踩在地板上。

  他的腿自三年前倒下后,就没真正用过力。

  第一步迈得很慢,右脚朝前挪了半步,然后是左脚。

  林北和母亲都没有去扶他。

  陈军医说过,父亲要自己走。

  只有他自己走出来的每一步,才是真正恢复的每一步。

  父亲一步一步地走。

  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。

  走到第十步,他停了下来。

  父亲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,可他站住了。

  自三年前倒下后,他第一次靠自己的两条腿,在地上走了十步。

  母亲站在他身边,眼睛又红了,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她的声音很轻。

  "老林,十步,你走了十步。"

  父亲扶着旁边的康复扶手,朝母亲看了一眼,又朝林北看了一眼。

  他的话比前几天更清楚。

  "秀兰,这两年,你辛苦了。"

  母亲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  父亲在康复扶手边坐下,歇了一会儿,朝林北开了口。

  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
  "北儿,前几天爸跟你说过秉松。"

  "今天爸再跟你说一件秉松的事。"

  林北在他身边坐下。

  "爸,您说。"

  父亲的目光朝康复区的窗外看去,像是又穿过了二十四年。

  "北儿,秉松走之前,留给爸一样东西,是一枚铜钥匙。"

  "那是秉松家的旧物,他说传了三代。"

  "他说,如果这一趟任务回不来,就把这枚铜钥匙交给爸。"

  "等他的孩子长大了,拿这枚钥匙来认。"

  "秉松说,见钥匙,如见他本人。"

  父亲停了一下,呼吸有点重,眼睛还朝着窗外。

  "那枚铜钥匙,爸保管了二十四年,一直在等秉松的孩子来认。"

  "可这二十四年里,那孩子一直没出现。"

  "爸不知道秉松的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哪里,也不知道那孩子还在不在。"

  "那枚铜钥匙现在在江南老宅,在爸书房那个旧樟木箱子的底层。"

  "等爸能回江南的那天,把它拿出来交给你。"

  "你帮爸找到秉松的孩子,把这枚钥匙还给他。"

  林北把秉松的铜钥匙记在了心里。

  "爸,我记住了。"

  "江南老宅书房旧樟木箱子底层的那枚铜钥匙。"

  "等您回江南,我陪您一起把秉松的孩子找出来。"

  就在这时,康复区的门外来了四个人。

  那四个人穿着北境军区医院康复科的工作服,工牌上别着康复科理疗师的标识。

  为首的一个朝病房门口的军方特勤出示了工牌。

  特勤看了工牌,那四张是真的,便放他们进了康复区的外间。

  四个人推着一台康复理疗的设备车,车上盖着一块白布,朝父亲所在的内间走来。

  林北一直在父亲身边。

  他朝那四个推车的理疗师看了一眼,目光在他们的脚上停了一下。

  他们穿的是康复科理疗师的工作鞋,可走路的步频不对。

  康复科的理疗师走路是放松的。

  这四个人的步频,是经过军事训练的步频。

  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,落脚都在脚掌外侧,那是常年负重行军留下的习惯。

  林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  这四个人不是理疗师,是穿着理疗师工作服的退役军人。

  他不动声色地朝父亲的方向挪了半步,把父亲挡在身后。

  他朝门口的方向打了个手势,给了病房外方子鸣特工一个信号。

  方子鸣派了两个特工在康复区外间值守。

  那两个特工接到信号,不动声色地朝四个理疗师的侧后方移动。

  四人推着设备车走到内间门口。

  为首的那个朝林北笑了一下。

  "林顾问,我们是康复科的理疗师,来给林部长做下肢的康复理疗。"

  林北的声音很平。

  "康复理疗,陈军医没有安排。"

  那个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朝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。

  就是这个眼色。

  林北动了。

  为首那人的右手刚伸向设备车白布下面,林北的右拳已经送到。

  砰的一声闷响,那一拳砸在他的下颌上。

  下颌咔嚓一声,那人朝后栽倒,咚地砸在地上。

  设备车上的白布被带开,下面是四把军方制式的消音手枪。

  剩下三个杀手朝那四把枪扑过去。

  可他们慢了。

  方子鸣的两个特工已经从侧后方扑上来。

  第一个特工朝左边那个杀手的后颈劈了一掌,啪的一声,那人朝设备车上倒下去。

  第二个特工拧住右边那个杀手的手腕,咔嚓一声,腕骨脱臼。

  那人刚摸到的手枪掉在地上,当啷一响。

  最后一个杀手抢到了一把枪,朝父亲的方向举起。

  可林北已经到了。

  他从桌上抄起一个金属输液架,朝那杀手的手腕扫去。

  嗖的一声破空,输液架砸在他腕上,手枪脱手。

  枪走火了,砰的一声,子弹打在天花板上,石灰簌簌掉下来。

  林北左手已经抓住那杀手的衣领,右肘朝他的太阳穴砸去。

  砰的一声闷响,那人朝地上倒去。

 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。

  四个杀手,两个被林北放倒,两个被方子鸣的特工制服。

  枪响之后,病房外二十四小时值守的军方特勤全部冲了进来。

  康复区在三十秒之内被完全控制。

  为首那个被林北一拳打断下颌的人,当场没了气息。

  剩下三个,被铐上了军方制式的手铐。

  林北朝那四个杀手看了一眼,转身朝父亲望去。

  父亲坐在康复扶手边,母亲挡在他身前。

  母亲手里握着康复区桌上的一把水果刀,是在四个杀手扑过来时抄起来的。

  她又一次准备好了护着父亲。

  "妈,没事了,四个人都解决了。"

  母亲点了点头,把水果刀放回桌上,转身扶住了父亲。

  父亲坐在康复扶手边。

  这一天,他第一次自己走了十步,也第一次有人到他病床前要他的命。

  可他的脸很平。

  "北儿,是慕容家。"

  林北点了点头。

  "爸,是慕容铮。"

  "慕容家明面上的牌打完了,他转到暗处了。"

  "今天这四个人,是慕容铮在京华那条老线上的人,四个都是退役军人。"

  "他们能进康复区,是因为工牌是真的。"

  "慕容铮在军方退役系统里还有这条线。"

  父亲看着他。

  "慕容铮动手,是因为他知道爸在恢复。"

  "他知道爸的图迟早会口述完,想在爸把图说完之前,让爸开不了口。"

  "今天他没成,以后还会来。"

  "爸的图,要加快。"

  "爸,今天起,您的康复区安保再升一级。"

  "军委情报部会从京华调一个班的特勤过来,您身边二十四小时不离人。"

  "您的图,我们按陈军医的进度,一天口述一段。"

  "慕容铮想让您开不了口,我偏要让您把这份图一句不漏地说完。"

  下午两点,省城东郊,慕容家祖宅书房。

  慕容铮接到了老沈的电话,那头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。

  "老爷子,四个人,上午进了北境军区医院的康复区。"

  "没成。"

  "一个当场没了,三个被军方抓了。"

  "林正国身边今天有林北亲自守着,还有方子鸣的特工。"

  "我们的人一进内间就被林北看出来了。"

  "他光看走路的步频,就认出我们的人是退役军人。"

  "老爷子,这条线,今天断了。"

  慕容铮握着电话,在书房里坐着,朝书桌上那只空了的红木盒子看了一眼。

  他的脸很平。

  他的声音很慢。

  "老沈,我知道了。"

  "被抓的那三个,不会咬出你。"

  "他们二十年前就和慕容家断了明面的关系,咬不到你。"

  "你撤,撤干净。"

  "这条线断了就断了,慕容家欠你的,我另外结。"

  电话挂了。

  慕容铮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
  他这一招暗的,也断了。

  明面上的牌打完了,暗处的第一招也没成。

  慕容铮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
  省城九月的下午,天色是晴的。

  他清楚,林正国身边有林北守着,只要林北在,他想动林正国就难。

  慕容铮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  七十八岁的他第一次有了一点累。

  他为慕容家算了七十年。

  明面输了,暗的第一招也输了。

  慕容铮睁开眼睛,朝抽屉里那部加密手机看了一眼。

  他还有别的暗牌。

  可他没有再拿起那部手机。

  他知道,林正国那份图一旦口述完,慕容家这一局就彻底没了机会。

  慕容铮要等。

  等一个林北不在林正国身边的机会。

  那个机会什么时候来,他不知道。

  可他会等。

  他这七十年最擅长的,就是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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