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州省城东郊那个废弃工业园区,没有一盏灯。

  园区从二〇一八年起就停了工。

  七年下来,这片占地三百亩的旧厂房成了省城东郊的一块死地。

  园区外围是一圈两米高的铁皮围挡。

  围挡上贴的施工告示,早被七年的风雨泡得发白。

  里面是七栋旧厂房,从北到南排成一条直线。

  每两栋之间隔着一条窄的水泥通道。

  通道里堆着七年没清走的钢架和废料。

  这片死地里,今夜藏着五个活人。

  五个人都穿着同款的灰色便装。

  他们不是来藏的,是来等一个人。

  那个人是林北。

  园区最南面那栋厂房的二楼,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站在窗口。

  他身高一米八,头发剪得极短。

  左手扶在窗框上,右手垂在身侧。

  那是陈定,影卫一号,这支六人小队的队长。

  他的脸色比平时沉。

  身后站着四个人。

  第一个是沈砚,四十一岁,影卫二号。

  前夜从方家公寓和陈定一起撤出来的就是他。

  第二个是严海,三十九岁,影卫四号。

  他的右肘缠着一圈绷带,那是前夜被林北一招卸掉的。

  他的右臂如今抬不过肩。

  第三个是白岭,三十八岁,影卫五号。

  这两天他一直在园区里负责藏匿装备。

  第四个是许青,二十三岁,影卫六号。

  他是这支小队里最年轻的一个,也是身手最灵的一个。

  陈定转过身,朝那四个人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"罗信死了。"

  "前天晚上死在西二环立交桥下,对方是林北。"

  "罗信身上的装备被对方拿走了。"

  "我们这一套东西的来路,已经瞒不住了。"

  "上面下午给了最后一道命令,今晚之前撤回边境。"

  陈定停了一下,朝那四个人扫了一眼。

  "但我不想就这么撤。"

  "我们这一代影卫结成后,从没领过全员死令。今晚是第一次,也可能是最后一次。"

  "罗信跟了我们十多年,他不能白死。"

  "撤之前,先把林北留下。"

  四个人没有出声。

  严海的右臂还吊着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抬不起来的那只手。

  白岭和许青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
  这支小队成军以来没违过命,今夜是头一回。

  沈砚开了口。

  "队长,林北一个人,我们五个。"

  "可他身后有方子鸣的人,还有军委情报部的技侦。"

  "我们动手,不一定能全身而退。"

  陈定的回答很稳。

  "我知道,所以不在外面打。"

  "我们把林北引进园区。"

  "这七栋厂房的地形是我们三年布的,每条通道都熟。"

  "林北不熟。"

  "把他引进第四栋和第五栋中间那条通道。"

  "那条通道两边都是钢架,是我们三年前留好的一个口袋。"

  "他一旦进去,我们五个从两边收口。"

  晚上九点二十,明州省城东郊老街。

  距离废弃工业园区八百米的一处巷口,林北的车停在那里。

  他从车上下来,还是那套深黑色的军方作战服。

  腰间是苏晴雪临别时给他系的那条腰带。

  赵虎从驾驶座下来。

  方子鸣没到现场,但他派来的人到了,是一个中校带队的特战小组。

  中校姓周,周明远,三十八岁,省城军区反恐特勤连的连长。

  周明远朝林北敬了一个礼。

  "龙帅,我带十二个人到了,分三个组。"

  "军委情报部的技侦车在巷口外两百米。"

  "园区的红外热成像已经开了。"

  "里面现在有五个热源,都在最南面那栋厂房的二楼。"

  "他们在等您进去。"

  林北朝那片漆黑的园区轮廓望了一眼。

  "周连长,这五个人不是普通的境外杀手。"

  "是邻国军方第七军区出来的特战手,格斗能力每一个都接近我。"

  "不能硬冲。"

  "他们在等我进园区,一定布了一个口袋。"

  "我们不进那个口袋。"

  林北从作战服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。

  那是慕容铭今早从军方安全屋送出来的园区内部布局。

  他把图纸在车前盖上摊开。

  图上是七栋厂房的内部结构。

  每栋的位置、通道、钢架堆放点都标得很清楚。

  林北的指尖搭在第四栋和第五栋中间那条通道上。

  "周连长,您看这里。"

  "两边都是钢架,中间只有一条三米宽的过道。"

  "这是园区里最适合设伏的位置。"

  "他们的口袋一定在这里。"

  "想把我引进去,再五个人从两边收口。"

  周明远朝那条通道看了一眼。

  "龙帅,如果我们不进去,怎么打。"

  林北的指尖从通道挪到园区最北面那栋厂房。

  "我们反过来。"

  "我从最北面这栋进,这里离他们最远。"

  "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南面。"

  "进去之后我不朝南走,朝东侧那座水塔上去。"

  "水塔有二十米高,顶上能看到所有七栋厂房的屋顶。"

  "我上水塔,您的人从东墙和西墙同时进。"

  "我们不进通道,把他们从南面那栋厂房里逼出来。"

  "逼到园区中间那块开阔的旧停车场。"

  "开阔地没有钢架,没有口袋。"

  "到了那儿,他们五个人的地形优势就没了。"

  "五个对五个,明早天亮之前,在停车场决。"

  周明远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。

  他在心里把东墙西墙的进攻路线过了一遍。

  开阔地决战,确实比钻进钢架口袋稳。

  "龙帅,今晚先逼,明早决。"

  林北点了点头。

  晚上十一点四十,园区北面第一栋厂房。

  林北从北墙一处缺口翻进园区。

  翻墙的位置距离南面那五个影卫有三百米。

  园区里七年没人走,地面水泥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。

  他贴着第一栋厂房的外墙,朝东侧水塔走过去。

  九月初的夜风从北面吹来,风里有一股废料堆里铁锈的味。

  他的脚步在野草里压得极轻。

  走到水塔下时是十一点五十二分。

  水塔的爬梯是铁的,七年没人用,铁锈把踏脚处都泡松了。

  林北贴着塔身从爬梯一侧往上爬。

  他没踩爬梯正中,踩的是爬梯和塔身连接的焊点。

  那些焊点比踏脚处结实。

  爬到塔顶时是凌晨零点零五分。

  他朝园区里望了一眼。

  南面那栋厂房的二楼有五个热源。

  可林北看到的不是热源。

  是五个人布在第四栋和第五栋之间那条通道两侧的影子。

  那五个影子已经不在二楼了。

  他们下到了通道两边的钢架后面,等林北从南面进。

  但林北没从南面进。

  他在他们头顶二十米的水塔上。

  林北轻轻按了一下腰间的加密对讲机。

  "周连长,五个人都在第四栋和第五栋之间那条通道两边。"

  "他们在等我从南面进。"

  "我现在在东侧水塔顶上,能看到他们五个的位置。"

  "今晚我们不动,让他们在通道里等一整夜。"

  "明早六点天亮,他们没等到我,就知道这一伏失败了。"

  "他们会从通道撤出来,撤的时候经过中间那块旧停车场。"

  "明早六点,我们在停车场动手。"

  对讲机里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"龙帅,明白。"

  "我的人分两组,一组守东墙,一组守西墙。"

  "今晚不进,明早六点天亮一起收口。"

  林北把对讲机收回腰间。

  他在塔顶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,朝园区南面那条通道望着。

  那条通道里,有五个邻国军方第七军区出来的人。

  他们以为自己布了一个口袋等林北。

  可他们不知道,林北已经把他们五个装进了一个更大的口袋。

  那个口袋的盖子,明早六点天亮才会合上。

  林北从内袋里取出母亲清早装的那只小布包。

  布包里有一份江南老式腌菜。

  他没吃,又重新收好。

  塔顶的风比地面更冷,吹得他作战服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
  他把身子往塔身的背风处又缩了缩。

  这一夜要守到天亮,他得省着力气。

  他朝省城西郊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  那个方向的天空有一点很淡的城市灯火光。

  那是西郊四合院的方向。

  苏晴雪和母亲在那里等他,苏晴雪手腕上的伤还没好。

  林北的指尖搭在腰间那条腰带上。

  那是苏晴雪亲手给他系的。

  他朝那点灯火望了很久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
  明早六点打完这一仗,回家吃妈做的红烧肉,陪晴雪。

  凌晨一点,园区南面那条通道里,陈定还守在钢架后面。

  他朝身边的沈砚低声开口。

  "林北还没进来。"

  沈砚应了一声。

  "队长,已经过了三个小时,他可能今晚不进。"

  陈定的眉头皱了一下,朝园区北面望了一眼。

  北面黑得和南面一样。

  他没看到水塔顶上那个背风坐着的人。

  "再等。"

  "林北一定会来。"

  "他要救他身边的人,要断我们这条线。"

  "今晚不来,明天也会来。"

  "我们等。"

  陈定不知道,林北已经来了。

  林北就在他头顶二十米的地方,看着这五个人在通道里空等一整夜。

  园区里七年没动过的那座旧水塔,成了林北看住五个邻国影卫的最高的一只眼。

  天亮之前,这只眼一直睁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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