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二点。

  军区疗养院家属餐厅。

  家属餐厅在主楼一层西侧,平时主要给疗养院里医护人员和军属用。

  今天中午餐厅里只有四桌人,其中一桌是林北、苏晴雪和母亲三个人。

  陈军医陈卫东在旁桌坐着,但他今天没有过来一起吃。

  林北点了三份饭菜。

  一份江南本帮的腌笃鲜。

  一份清炒油麦菜。

  一份白米饭。

  林北的母亲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
  她笑了一下。

  "北儿。"

  "晴雪喜欢吃江南菜。"

  "你提前问过她。"

  林北点了一下头。

  苏晴雪在母亲对面坐下。

  她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筷子。

  那双筷子是疗养院家属餐厅普通的不锈钢餐筷。

  但她接过来的瞬间,手指有些抖。

  这种抖不是冷,也不是紧,是一种"我已经七年没有从一个母亲的手里接过筷子"的安静。

  很深的那种。

  林北的母亲看到了那个抖。

  她没有说什么。

  她只是给苏晴雪夹了一块腌笃鲜里的咸肉。

  "丫头。"

  "先吃。"

  "等下午开会的事。"

  "妈不打扰你。"

  "今天中午只是吃饭。"

  苏晴雪的眼眶又湿了一次。

  她低头吃了那块咸肉。

  咸肉炖得入味。

  那种味道她小时候吃过。

  她妈妈在世的时候,每年冬天会自己腌一坛子咸肉,从腊月吃到三月。

  那一坛子咸肉的味道是她童年最深的味觉记忆。

  她已经七年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。

  但今天这一筷子。

  味道几乎一样。

  苏晴雪抬头看了一眼林北的母亲。

  她没有问那个问题。

  她只是又夹了一块咸肉放进自己碗里。

  林北的母亲看到她又夹了一块。

  老人笑了一下。

  老人的目光在苏晴雪脸上停了一拍。

  那一拍里有一种很温和的"我懂"。

  下午两点二十。

  省城CBD金茂大厦。

  苏氏集团省城总部。

  林北送苏晴雪到苏氏总部之后回了一趟西郊四合院。

  母亲今天下午要在四合院住下,林北回去帮她安排东厢房。

  苏晴雪一个人到二十六楼。

  她下午两点半有一场会议。

  但今天下午两点四十。

  苏氏前台打来一个电话。

  来访人三位。

  报的是"江南来的老朋友"。

  姓名分别是张守仁、王显贵、陈万良。

  苏晴雪在办公桌后面看了一眼那张来访登记单。

  七年前苏晴雪刚刚从父亲手里接过苏氏的时候。

  这三个人在她父亲的葬礼上联手对她说过一段话。

  那段话的大意是。

  "苏家这一代不是苏建国了。"

  "苏氏这一代没办法在江南站住。"

  "晴雪你二十岁。"

  "你接不下这家公司。"

  "你应该把苏氏卖给我们三家。"

  "我们三家一起把苏氏分掉。"

  "给你留一笔钱够你下半辈子用。"

  那一段话七年里苏晴雪没有忘过任何一句。

  那一段话之后的七年里,张、王、陈三家一直在江南商界打压苏氏,每一次苏氏拿一个项目,他们三家都会联手抬价。

  每一次苏氏在江南商会想发声,他们三家都会用资历压她。

  但七年里苏晴雪没有还过一次手。

  不是她还不了。

  是她在等今天。

  苏晴雪的指尖在那张来访登记单上轻轻一搭。

  她对秘书。

  "让他们在三十五楼小会议室等。"

  "我下午三点的会议先开。"

  "开完之后我再过去。"

  秘书应了一声。

  下午三点二十。

  三十五楼小会议室。

  张守仁六十八岁。

  王显贵七十一岁。

  陈万良六十四岁。

  三位老人在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分钟。

  会议室的茶水秘书续过两次。

  三位老人这二十分钟里没怎么说话,只是各自看着会议室的落地窗,窗外是省城CBD的高楼天际线。

  这种窗景在江南他们那个圈子里看不到。

  江南再大的写字楼也只有三十五层,他们三个人在江南最熟悉的高度是不超过三十层的城市。

  三十五层。

  是他们今天第一次在苏氏的玻璃幕墙后面,第一次以"被人请来等"的姿态坐着。

  下午三点二十二分。

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
  苏晴雪走进来。

  她今天没有换装,还是上午那身米色棉麻连衣裙。

  她一手拿着一份文件,一手把会议室的门轻轻带上。

  她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,把文件摊开。

  她抬头看那三位老人。

  "张老。"

  "王老。"

  "陈老。"

  "几位飞这一趟省城。"

  "是来办什么事。"

  张守仁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
  他这一辈子没有被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这么"开门见山"地问过。

  他咽了一下口水。

  "晴雪。"

  "我们三家从江南过来。"

  "是听说你在省城风生水起。"

  "想过来道贺一下。"

  "另外。"

  "也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。"

  苏晴雪笑了一下。

  那种笑容比她叫"妈"的时候冷了不止三度。

  "张老。"

  "七年前我父亲的葬礼上。"

  "您站在第三排。"

  "您说的那段话我现在背得出来。"

  "您说苏家这一代不是苏建国了。"

  "您说我十九岁接不下这家公司。"

  "您说我应该把苏氏卖给您们三家。"

  "您让我留一笔钱够下半辈子用。"

  "今天您从江南飞到省城。"

  "您是来道贺的。"

  "还是来收当年那笔账的。"

  张守仁的脸瞬间白了。

  王显贵和陈万良也跟着白。

  三位老人这一辈子在江南商界没有人敢这么直接地把他们"七年前的话"翻出来。

  这种翻法不是吵架。

  是把一个老商人的"老"和"商人"两层皮一起撕掉。

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不到三秒。

  苏晴雪没等他们回答。

  她接着说。

  "七年前我没有还您们这一段。"

  "不是我还不了。"

  "是我没准备好。"

  "今天我准备好了。"

  "我今天给您们三家一个选择。"

  苏晴雪从文件里抽出三张协议。

  每一张协议上都已经印好了一家江南公司的名字。

  第一张是张家的"守仁建设"。

  第二张是王家的"显贵物流"。

  第三张是陈家的"万良食品"。

  苏晴雪把三张协议推到桌中间。

  "这三份协议。"

  "是苏氏从今天起在江南上市公司圈层中正式收购您们三家的预案。"

  "价格按您们三家昨天的收盘价八折。"

  "我已经和华东证监局的朋友提前打过招呼。"

  "明天上午开市之后。"

  "苏氏会正式公告对您们三家发起公开要约收购。"

  "您们三家可以选择接受。"

  "也可以选择拒绝。"

  "接受。"

  "我按八折拿走。"

  "您们三家退出江南商界。"

  "拒绝。"

  "我用一年时间把您们三家在江南的所有项目逐一吃掉。"

  "一年之后您们三家的市值不到现在的两成。"

  "您们自己选。"

  张守仁的手在桌面上抖了一下。

  王显贵的眼皮垂下来。

  陈万良咽了一下口水。

  七年前他们三家联手压一个十九岁的女孩。

  七年后那个女孩坐在他们对面。

  她不是来吵架的。

  她是来收账的。

  而且她准备好了三份"今天就让你接"的合同。

  张守仁看了王显贵一眼。

  王显贵也看了陈万良一眼。

  三位老人没有说话。

  但他们的手在桌面上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。

  最后张守仁开口。

  "晴雪。"

  "七年前。"

  "是我说的话。"

  "今天我代表我们三家。"

  "和您道一声。"

  "对不起。"

  "我们三家退一步。"

  "我张家从江南商会退出。"

  "以后江南商界的事。"

  "按您说的来。"

  苏晴雪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她把那三张协议合起来。

  她重新放回文件夹。

  "张老。"

  "您今天能开口说'对不起'。"

  "不容易。"

  "协议我先收回去。"

  "明天上午的公开要约我也暂停。"

  "但有一点您得记住。"

  "今天的'退一步'。"

  "是您说出来的。"

  "以后江南商界谁如果再想用'晴雪你二十岁接不下'这种话来压苏氏。"

  "我手里的协议随时可以重新发出去。"

  "您回江南之后。"

  "麻烦您把今天的话告诉江南商界其他几位老朋友。"

  "让他们也心里有数。"

  张守仁站起身。

  他朝苏晴雪鞠了一躬。

  王显贵和陈万良也跟着站起身。

  也跟着鞠了躬。

  三位老人退出小会议室的时候,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
  下午四点。

  苏氏二十六楼苏晴雪办公室。

  苏晴雪坐在办公桌后面。

 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收。

  她的眼眶里有一点湿。

  但她没有让那一点湿变成眼泪。

  办公室的门被秘书敲了一下。

  秘书推门进来。

  "苏总。"

  "林顾问到一楼了。"

  "他在大堂等您。"

  苏晴雪笑了一下。

  "我下去。"

  晚上六点半。

  省城西郊四合院。

  林北把车停在院门外。

  苏晴雪从副驾下来。

  院子里今天比平时亮一些。

  堂屋里面已经亮了灯。

  母亲在堂屋的厨房里忙。

  林北推开堂屋的门的瞬间,一阵江南本帮菜的香味飘出来。

 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。

  她笑了一下。

  "晴雪。"

  "今天累了吧。"

  "妈给你做了你妈妈以前最爱做的那道菜。"

  苏晴雪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。

  她看着林北的母亲。

  她的眼眶又湿了。

  母亲做的那道菜。

  是江南本帮的红烧肉。

  林北的母亲认识苏晴雪母亲。

  很多年前。

  具体哪一年。

  苏晴雪今晚之前不知道。

  但今晚她知道。

  林北的母亲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。

  老人把盘子放在堂屋的桌上。

  她看着苏晴雪。

  她笑了一下。

  "丫头。"

  "你妈妈三十年前在北境军区医院做实习护士的时候。"

  "妈和她在同一个病区。"

  "我们俩做过两年的同事。"

  "那两年里我们一起腌过咸肉。"

  "一起做过红烧肉。"

  "她做的红烧肉比妈做的更甜一点。"

  "妈今天按你妈的口味做。"

  "你尝尝。"

  苏晴雪在堂屋门口愣住了。

  她这一辈子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在二十几岁的时候。

  和林北的母亲是同事。

  林北也愣了一下。

  他的目光从母亲脸上挪到苏晴雪脸上。

  他过了一拍。

  林北看着母亲。

  "妈,您怎么没和我提过。"

  林北的母亲笑了一下。

  "妈也是上个月才知道。"

  "晴雪的姓。"

  "晴雪的脸。"

  "晴雪父母走的那一年。"

  "妈把这几样合在一起想了一个月。"

  "才确定是她。"

  "今天妈第一次见晴雪。"

  "妈看了她的眼睛之后。"

  "完全确定了。"

  "晴雪是苏婉君的女儿。"

  苏婉君。

  苏晴雪母亲的名字。

  苏晴雪在那一刻终于忍不住眼泪。

  她走进堂屋。

  她抱住了林北母亲的肩膀。

  林北的母亲也抱住了她。

  老人的手在苏晴雪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。

  林北站在堂屋门口。

 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他这一辈子见过母亲拥抱过很多人。

  但他第一次看见母亲拥抱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。

  像拥抱一个失散三十年的故人的女儿。

  晚上九点四十。

  四合院东厢房。

  母亲已经睡下。

  林北和苏晴雪在西厢房。

  苏晴雪坐在窗前的椅子上。

  她的目光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。

  林北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。

  她接过来。

  苏晴雪转头看林北。

  "林北,我妈和你妈是同事。"

  "这件事我从来没想过。"

  "我父母从来没和我提过。"

  林北在她身边坐下。

  他过了一拍。

  "晴雪。"

  "我母亲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北境军区医院。"

  "做了八年的护士。"

  "她那一辈带过的实习护士有三十多个。"

  "你母亲是其中一个。"

  "她们俩当年关系特别好。"

  "后来你母亲离开北境军区回了江南。"

  "她们就断了联系。"

  "我母亲这三十年里偶尔会念起一个'婉君'。"

  "今天她终于知道'婉君'后来去了哪里。"

  苏晴雪的目光从窗外移开。

  她看着林北。

  她过了一拍。

  "林北。"

  "妈和我妈认识。"

  "是不是说。"

  "我们这一段。"

  "在三十年前就有伏笔。"

  林北看着她。

 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  他过了一拍。

  "晴雪。"

  "我们这一段。"

  "是我和你两个人决定的。"

  "不是我母亲和你母亲三十年前决定的。"

  "她们俩当年是同事。"

  "是缘分。"

  "但我们俩这一年。"

  "是我们自己。"

  苏晴雪笑了一下。

  她伸手握住了林北的手。

  两个人在西厢房没有再说话。

 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。

  九月的省城在今晚比昨晚更凉。

  但西厢房里的灯。

  亮到很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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