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口气说完了疤爷的军旅履历,每一个都准确无误。

  疤爷的身体绷紧了,不是紧张,是条件反射。

  当你藏了十几年的过去被人当面摊开的时候,不管你再怎么老练,身体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。

  "你查了我?"

  疤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粗粝。

  "查了。"

  "你的档案、你的军功、你的伤残评级被人从六级降到八级、你的三万八千块一次性补偿金。"

  疤爷的左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,不是要打人,是二十年前的旧痛被人碰到之后的本能反应。

  三万八千块。

  这个数字是他心口上的一颗钉子,二十年了。

  他以为他已经把这颗钉子用愤怒和酒精淹没了。

  但林北刚才的话像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里,把那颗钉子重新拽了出来。

  "你查这些什么意思?"

  疤爷的声音压低了,低到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不是示弱,是在压制某种情绪。

  林北看着他。

  沉默了两秒。

 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。

  他把身体微微前倾,越过了桌面上的菜碟和酒杯,凑近了疤爷。

 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不到半米。

  他的嘴唇动了,声音极轻,轻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。

  他说了两个字。

  一个代号。

  "龙帅。"

  包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像被抽走了。

  疤爷的手,正端着酒杯的左手,停住了。

 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  "龙帅"这两个字,在北境当过兵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。

  不是一个人的名字,是一个传说。

  一个在北境军区的每一个连队、每一个排、每一个班里都被口口相传的传说。

  龙帅率部歼灭敌军精锐旅。

  龙帅以三百人挡住敌方三千人的突袭。

  龙帅从来没有打过败仗。

  龙帅的部队是整个北境的脊梁。

  这些故事在曲刚还在部队的时候就已经在流传了。

  他那时候只是一个步兵连的普通班长,龙帅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存在。

  他从来没有见过龙帅,从来没有资格见。

  但每一个北境的兵都知道,只要龙帅在,北境就不会输。

  而现在这个代号从面前这个人的嘴里说了出来,不是在说别人,是在说自己。

  疤爷的左手开始发力了,不是故意的,是无法控制。

  酒杯在他的手指间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,杯壁上的玻璃开始发出细微的应力声。

 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
  因为他的大脑在处理一条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化的信息。

  龙帅,坐在他对面,和他喝着二锅头,在城南的一家破馆子里。

  玻璃杯终于承受不住了。

  "啪。"

  碎了。

  酒液和玻璃碎片从疤爷的手指间飞溅出来,酒洒在了桌面上,碎片落在了花生米的碟子里。

  疤爷的手被割了,左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口子,血渗了出来,和二锅头混在一起,顺着手腕往下流。

  他没有看手。

  他盯着林北。

  盯了五秒。

  五秒里他的表情变了三次。

  第一秒是震惊。

  第二秒和第三秒是辨认,他在用他所知道的关于"龙帅"的一切去和面前这个人做比对。

  年龄,气质,身手,那种只有真正的统帅才有的"控制力"。

  第四秒和第五秒是相信。

  因为所有的碎片都对上了。

  北境的格斗术。

  一个电话能调动军工供应商。

  一个电话能让省纪委动。

  七秒放倒五个人,全程控制力度不伤一人。

  不是"能打",是"能控"。

  能控,才是统帅。

  疤爷低下了头,看着自己流血的左手。

  血珠从掌心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鲜艳。

  他忽然笑了,不是之前那种"有意思"的笑,是一种更复杂的笑,里面有苦涩,有自嘲,有一丝他本以为早就死掉了的敬意。

  "龙帅。"

  他把这两个字说出了口,声音沙哑。

  "操。"

  "我曲刚替赵建国出五千万来对付龙帅。"

  他摇了摇头。

  "这是我这辈子接过的最蠢的一单。"

  林北看着他。

  没有笑,也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。

  他的目光里只有一种东西,平视。

  从头到尾,从疤爷倒酒的那一刻到现在,林北看他的方式始终没有变。

  不是俯视,不是同情,是平视。

  一个士兵看另一个士兵。

  "曲刚。"

  林北开口了。

  他又倒了两杯酒,用那瓶二锅头,把其中一杯推到了疤爷面前。

  "这杯不是请你喝的。"

  "是敬你的。"

  他端起了自己那杯。

  "敬你在山谷里撑了二十六个小时。"

  "敬你活着走出来。"

  "敬你的二等功。"

  他看着疤爷的眼睛。

  "也敬你这二十年。"

  "虽然走了弯路,但没丢底线。"

  疤爷看着面前那杯酒。

  他的左手在流血,他没有管。

  他用流着血的左手端起了那杯酒。

  血从指缝渗进了酒里,二锅头变成了淡粉色。

  他举起杯子,和林北的杯子碰了一下。

  "叮"的一声,很轻。

  然后两个人同时仰头,干了。

  酒杯放回桌面的时候,疤爷的眼眶红了。

  他没有哭。

  曲刚不哭。

  从十八岁当兵到四十五岁混黑道,他没哭过。

  在山谷里看着战友死在身边的时候没哭。

  在民政局被人推来推去的时候没哭。

  在街头打零工被人辱骂的时候没哭。

  但此刻有人端着一杯酒说"敬你的二等功"。

  有人知道他在山谷里撑了二十六个小时。

  有人说"你没丢底线"。

  那个人是龙帅。

  他眼眶红了两秒,然后他用力眨了一下,把那层水光压了回去。

  他放下酒杯,看着林北。

  "龙帅,您找我不只是喝酒的吧?"

  林北看着他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  "不只是。"

  他的目光平静而沉稳。

  "曲刚,我有一条路,想给你看看。"

  疤爷沉默了。

  包间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一个是北境的传奇统帅,一个是城南的地下之王。

 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摆满家常菜的圆桌,和二十二年的弯路。

  疤爷看着林北。

  "什么路?"

  林北没有急着回答。

  他拿起酒瓶,又倒了两杯。

  "先喝完这瓶。"

  他把酒杯推过去。

  "路,慢慢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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