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别墅。

  晚上八点。

  赵阳跪在客厅里,不是跪地求饶,是被赵建国逼着跪的。

  赵建国六十二岁,赵家家主,江南商界四十年的老狐狸。

  他坐在客厅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。

  这把椅子是他四十年前创业时买的第一件"奢侈品",从江南最好的红木作坊定制,坐了四十年,椅面被磨出了一层深褐色的包浆。

  赵建国不胖不瘦,身材干瘦,但骨架很大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每一道都写着"我这辈子吃过的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"。

 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
  文件是今天下午的竞标结果通报,苏氏集团中标,京华投资落选,三名评审被停职调查。

  赵建国看完这份文件之后沉默了十分钟。

  十分钟里他一句话都没说。

  赵阳就站在他面前,从一开始的忐忑变成了恐惧,因为赵建国发火的方式不是骂人,是沉默。

  他越沉默,说明他越愤怒。

  十分钟后,他开口了。

  "跪下。"

  赵阳的膝盖在接触到地板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闷响。

  "说。"

  赵建国的声音像从枯井底部传上来的,沉、冷、暗。

  "你这两个月都干了什么?"

  赵阳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
  "爸……"

  "别叫爸。"

  "说正事。"

  赵阳咽了口唾沫。

  "切供应链,苏氏找到了省外的替代供应商。"

  "派人去停车场教训保镖,十秒钟被放倒六个。"

  "请了三个特种兵,二十秒全部被制服。"

  "竞标,买了三个评审,被省纪委查了。"

  他一条一条地列,每列一条,赵建国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
  列完了。

 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。

  赵建国拿起了茶几上的紫砂壶,不是喝茶,是砸的。

  紫砂壶从他手里飞出去,砸在赵阳面前一米的地板上,壶碎了,茶水飞溅,碎片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了一道扇形。

  赵阳没有动,他不敢动。

  "两个月。"

  赵建国的声音只提高了一度。

  "两个月,花了多少钱?"

  "大约两千多万。"

  "两千多万,买了一场笑话。"

  赵建国站起来,走到赵阳面前,俯视着自己的儿子。

  "赵阳,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?"

  赵阳不敢抬头。

  "你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。"

  赵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了赵阳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。

  "苏晴雪不可怕。"

  "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,白手起家五年,有魄力有能力,但没有根基。"

  "四大家族联手,她撑不过三个月。"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"但她身边那个人,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他是谁。"

  赵阳的脊背绷了一下。

  "爸,我查过了。"

  "韩铮说他用的是北境军区的格斗术。"

  "程叔说北境军区的人省里都动不了。"

  "省里动不了?"

  赵建国打断了他。

  "你觉得'省里都动不了'是什么意思?"

  赵阳沉默了。

  "那意味着这个人的背景比省里还硬。"

  赵建国走回了太师椅旁边,但他没有坐下,站在椅子旁边背对着赵阳。

  "你打了两个月,供应链、舆论、资金、竞标,全输了。"

  "而且不是输在苏晴雪手里,是输在那个保镖手里。"

  他转过身。

  "从今天开始,你什么都不用做了。"

  "这件事我亲自来。"

  赵阳的头猛地抬了起来。

  他看到了赵建国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了,只有决心,一种不计代价的决心。

  当天深夜。

  赵建国在书房里打了一个电话。

  这个电话他犹豫了很久才拨出去,因为打这个电话意味着他要动用赵家最后的底牌,一张他二十年没动过的底牌。

  电话响了四声,接了。

  "赵老板。"

  声音低沉沙哑,像砂纸在铁板上摩擦。

  "疤爷。"

  赵建国的语气变了,从对赵阳的居高临下,变成了一种更谨慎更平等的腔调。

  疤爷不是他能居高临下的人。

  在江南,地面上的规则由四大家族制定,地面下的规则由疤爷制定。

  "这么晚打电话,有事?"

  "有事。"

  "大事。"

  "苏氏集团,和苏晴雪身边一个叫林北的人。"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  "苏氏集团的事我听说了。"

  "四大家族围了两个月没围死,还反过来被人在竞标上扇了一巴掌。"

  "赵老板,你这次输得不轻啊。"

  疤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。

  赵建国没有在意,他知道疤爷是什么人,嘴上不饶人,但做事讲规矩。

  在江南的地下世界里,"讲规矩"比什么都重要。

  "所以我来找你。"

  "你的人,能做到我的人做不到的事。"

  "什么事?"

  "两件。"

  "第一,苏氏集团在江南刚中了一个三十亿的工程项目,施工刚刚启动。"

  "我需要这个项目出点问题。"

  "什么程度的问题?"

  "施工设备损坏,工人被警告,工头被教训。"

  "不要出人命,但要让苏氏知道,这个项目不是她想干就能干的。"

  "可以。"

  "价钱另说。"

  "第二件呢?"

  "第二件,林北。"

  赵建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拍。

  "这个人是苏晴雪的保镖,但不是普通保镖。"

  "我的人查了两个月,只查到他用的格斗术和北境军区有关,其他的什么都查不到。"

  "你的意思是?"

  "解决他。"

  "让他离开江南。"

  "用什么方式你决定。"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
  "价钱呢?"

  "五千万。"

  这个数字在电话线里停留了一秒。

  对赵家来说,五千万不是小数目,但也不是拿不出来。

  对疤爷来说,五千万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大的单子。

  他在江南地下世界混了二十年,讨过债、平过事、收过保护费、摆过场子。

  最大的一笔生意是帮一个房地产商"清理"了一个钉子户,收了八百万。

  五千万是八百万的六倍。

  "赵老板出手大方。"

  "但你出五千万请我对付一个保镖,说明这个保镖值五千万。"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"值五千万的人,不好对付。"

  "所以我才来找你。"

  "江南地面上能做这件事的人,只有你。"

  疤爷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电话那头传来了倒酒的声响,然后是喝酒的声音,"咕"的一声。

  "行。"

  一个字,干脆利落。

  "但我有我的规矩。"

  "我先了解情况,再动手。"

  "不打没准备的仗。"

  "可以。时间呢?"

  "一周之内。"

  "好。"

  赵建国挂了电话,靠在书房的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。

  疤爷,真名曲刚,四十五岁。

  二十年前在北境当兵,参加过两次边境冲突。

  退伍后因为伤残评级出了问题,补偿金被层层截留,最后到手的钱连治伤都不够。

  他找过民政局、找过信访办、找过战友、找过媒体,全没用。

  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的人,被扔进了垃圾桶。

  他没有等死,他走了另一条路。

  用二十年的时间从街头混混变成了江南地下世界的王,手下两百多号人,控制着赌场、讨债、暴力催收、地下拳场。

  但他有一条铁律,不碰毒品,不伤无辜。

  这条铁律让他在黑白两道之间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
  警方知道他的存在,但不急着抓他,因为他维护着地下世界的"秩序",有他在,江南的灰色地带反而比没有他的时候更安全。

  同一个夜晚。

  城南,一栋灰色的旧式居民楼,六楼。

  疤爷挂了赵建国的电话之后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
  窗外是城南的夜景,和CBD的灯火辉煌不同,城南的灯光稀疏暗淡,像一盘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
  这是江南最老的城区,疤爷在这里长大,在这里当兵,在这里受伤,在这里被抛弃,又在这里重新站起来。

  他的右手臂上有一道伤疤,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。

  那是二十二年前在边境留下的,一颗子弹从他的小臂贯穿而过,进口在肘部,出口在手腕。

  军医说他运气好,子弹没有打断骨头,只是撕裂了肌肉和韧带。

  但"运气好"的代价是他的右手从此再也无法完全握紧,握力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六十。

  他用左手端起了桌上的酒杯,白酒,便宜的二锅头,不是因为喝不起好酒,是习惯。

  二十年前他喝的就是这个,二十年后还是这个。

  "林北。"

 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  "北境的格斗术。"

  他又念了一遍。

  他当过兵,在北境。

  他知道北境是什么地方,也知道北境的格斗术意味着什么。

  赵建国说"这个人查不到背景"。

  查不到,在疤爷的经验里只有两种可能。

  一种是真的没有背景,普通人。

  另一种是背景大到了被系统屏蔽。

  疤爷把酒一口干了,辣,烧嗓子,但他喜欢这种烧灼感,让他清醒。

  "先看看,到底是什么来头。"

 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
  "断指。"

  "爷。"

  "有活儿了。"

  "带几个人,先去试试那个叫林北的保镖。"

  "别动真格,试他的深浅就行。"

  "什么时候?"

  "明天晚上。"

  "得嘞。"

  疤爷挂了电话,把空酒杯放在窗台上。

  窗外的城南夜景在玻璃杯里倒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。

  他看着那片光影。

  "北境。"

  他又念了一遍,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味道。

  二十二年了。

  他再也没回去过北境,那个他流过血、差点死掉、又被遗忘的地方。

  如果林北真的是北境出来的,那就是老兵碰老兵了。

  他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
  灯灭了。

  城南的夜比CBD更安静,也更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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