颂芝小声道:“娘娘,外头冷,先进去吧。”

  年世兰嗯了一声,抱着弘耀走进翊坤宫。

  刚进内殿,年世兰便忍不住开口:“颂芝,你听见了吧?”

  颂芝笑道:“奴婢听得清清楚楚,六阿哥会说话了。”

  年世兰立刻纠正:“他会叫额娘了。”

  颂芝一怔,随即笑意更深:“是,六阿哥会叫额娘了。”

  这句话显然比前一句更合年世兰的心意,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弘耀,越看越喜欢:“本宫日日教他,总算没白教。”

  弘耀靠在她怀里默默听着,他很想说:其实额娘你压根没怎么教,之前每天最多就是抱着他念叨几句,“耀儿”“额娘”“额娘抱”。

  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。

  年世兰想到这里,忽然又有些不高兴:“偏偏第一声先叫了舅舅。”

  “本宫日日带他,吃的穿的都是本宫操心,夜里醒了也是本宫陪着,竟让哥哥抢了先。”

  弘耀:“……”

  额娘,这个真不能怪我,当时情况紧急,要是我先来一句额娘,舅舅未必能被吸引过去。

  颂芝忍着笑:“娘娘,大将军今日才回京,六阿哥刚看见大将军,想来是觉得新鲜。”

  “再说了,后来六阿哥叫额娘的时候,可比叫舅舅清楚多了。”

  年世兰眉眼顿时舒展开来:“那倒是。”

  她低头摸摸弘耀的小脸:“耀儿最亲的人,自然是额娘。”

  弘耀十分配合,伸手抓住她的手指。

  年世兰脸上的笑意更深:“你看,他听懂了。”

  颂芝道:“六阿哥本就聪慧。”

  年世兰刚要再夸几句,却忽然想起今日养心殿里的事情,脸上的笑渐渐淡了。

  她轻轻晃着弘耀,若有所思:“颂芝,你说哥哥今日……”

  颂芝抬头:“娘娘是说什么?”

  年世兰顿住,她原本想问哥哥今日是不是太张扬了,可话到了嘴边,终究还是咽回去了。

  哥哥刚刚大胜归京,正是最风光的时候,她这个做妹妹的本该高兴。

  何况哥哥从小疼她,方才在路上,两人也已经把话说开了,若是再对着宫人说哥哥不妥,总显得不好。

  年世兰垂下眼:“没什么。”

  颂芝没有追问。

  弘耀却看着她,又抓了抓她的手指。

  年世兰回过神:“怎么了?”

  弘耀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年世兰把他从怀里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膝上,母子两人面对着面。

  年世兰忽然想到什么:“耀儿。”

  弘耀眨眼。

  “你今日喊了舅舅,又喊了额娘,怎么偏偏不喊皇阿玛?”

  弘耀:果然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  年世兰看着他,语气倒没什么责怪,更多的是疑惑:“皇阿玛平日也抱过你,你方才还主动让他抱,怎么就是不肯叫?”

  弘耀继续沉默:怎么说?

  因为系统显示亲爹对我的好感度还没及格?还是因为老登以前干的事太缺德?哪个都不能说。

  年世兰见他不答,忽然又想起之前的事。

  弘耀出生以来,虽然不怕皇帝,可比起皇帝,确实更黏自己。

  有时候皇帝来抱,他也不会拒绝,可若自己伸手,耀儿还是会往她怀里扑。

  今日更明显,他叫舅舅,叫额娘,皇上教了好几遍皇阿玛,他就是不肯开口。

  难道……

  年世兰神色微微一动:“耀儿。”

  她声音轻了一些:“你是不是不喜欢皇阿玛?”

  弘耀看着她,不回答。

  皇帝是他父亲,但也只是父亲,不是他的天,更不是他必须毫无保留去爱的人。

  弘耀想了一会儿,索性把脑袋一低,直接埋进年世兰怀里,不答。

  年世兰愣了愣,随即抱住他:“好了,不想说便不说。”

  她轻轻拍着弘耀的背,动作很温柔:“没关系,额娘在呢。”

  弘耀原本只是想躲过这个问题,听见这一句,却安静下来,小手慢慢抓住年世兰胸前的衣襟。

  额娘确实一直都在,无论皇帝来不来,无论皇帝宠不宠,年世兰从来没有离开过他。

  另一边,年羹尧送完华贵妃,很快又回了养心殿。

  苏培盛站在门外,见他回来,上前一步:“大将军,皇上正在里面等着。”

  年羹尧点头:“劳烦苏公公通报。”

 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宴席上客气了不少。

  苏培盛多看了他一眼,随即低头:“大将军稍候。”

  片刻后,苏培盛出来:“皇上请大将军进去。”

  年羹尧迈步入内,雍正坐在御案之后,面前摊着几本折子,已经看不出刚才宴席上的喜怒。

  年羹尧走到殿中,拱手行礼:“臣参见皇上。”

  “起来吧。”

  “谢皇上。”

  年羹尧站直,雍正没有立刻说话,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,养心殿安静下来。

  年羹尧倒不觉得有什么,君臣二人从潜邸到如今相处多年,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。

  他等了一会儿,主动开口:“皇上,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
  雍正终于抬眼:“说。”

  年羹尧道:“直隶巡抚赵之恒才干平庸,臣以为赵之恒无能,不堪此任,请皇上革职查办。”

  雍正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折子,片刻后,只说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
  年羹尧立即拱手:“皇上圣明。”

  苏培盛站在旁边,眼观鼻,鼻观心。

  雍正看着年羹尧。

  刚刚回京,第一件事便是要革一个巡抚,而且说得极为自然,仿佛只要年羹尧认为这个人不行,那这个人就该撤。

  雍正知道赵之恒或许确实不堪大用。

  可他在意的不是赵之恒,而是年羹尧说话时那份理所当然。

  西北打了大胜仗,手里的兵马还没有完全交回,朝中又有不少人以他马首是瞻,如今连地方大员的去留,也要由他先开口。

  雍正眼神淡了一些:“爱卿,你跟着朕也有些年了,朕用你,也信你。朕知道你有本事,此次平定西陲,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
  年羹尧低头:“臣不敢贪功。”

  “爱卿何必如此谦虚,在外你我是君臣,在内又算亲戚。华贵妃是你的妹妹,六阿哥又是你的外甥,有这一层关系,朕待你自然也比旁人不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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