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就到了陆昭的杀青戏。

  这一场,是整部《山河烬》里,陆昭唯一一场‘活在现实’时间线的戏。

  这场戏的情绪爆发难度十分的高,所以被导演放在了最后来拍。

  张书翰站在镜头前,闭了闭眼,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,让自己变成陆昭。

  “ACtiOn。”

  镜头从漫天的烟尘开始。

  号角呜咽,战马嘶鸣。

  陆昭立于阵前,一身战甲早已被血染透,束发的红绳在风中散开,露出那张清俊却染满血的脸。

 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,指向对面乌压压的敌军。

  “镇北侯府陆昭在此——谁敢上前!”

  蛮族的号角再次响起,铁骑如潮水般碾过来。

  陆昭握紧长枪,猛地冲了上去,一杆长枪如游龙出水,生生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。

  他身后,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也跟着冲了上去,以命换命。

  可敌人实在是太多了。

  二十万铁骑黑压压地压过来,仿佛要把这片天地都碾碎。

  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
  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。

  陆昭杀得满身是血,眼睛早已被血污和杀意烧得通红,可他的枪没有停。

  因为他是陆昭。

  他答应了父亲,要守住这片国土。

  他答应了令仪,要活着回去娶她。

  ……

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陆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视线里全是晃动的黑影。

  他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,身上背负着万千将士的冤魂。

  耳边亲卫的呼唤,敌人的狞笑,他已经全然听不见了。

  眼前一片血色,每看清一张脸的面容,就会更加的痛不欲生。

  这些人……皆是因为信他,才惨死于此。

  为何?

  明明占尽优势,明明准备无懈可击,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?

  援军,为何不至?

  “将军——”

  一声悲鸣从前方传来。

  随即是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。

  枪尖透体而过,从后背穿出来。

  陆昭缓缓抬头,望向远方。

  血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,可他没有倒下,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,握着手中的战旗,反杀身后的敌人。

  力气耗尽,他身形一晃,单膝跪在血泊里,面朝京城。

  面朝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

  天上的雪纷纷扬扬落下,洒在他的身上,似乎老天也在为他哭泣。

  丹心未死身先死,恨难再为报君恩。

  他……

  回不去了。

  片场内一片死寂。

  良久,不知是谁先没忍住,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噎。

 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工作人员,都被这个镜头里的陆昭结结实实地刀了一下。

  痛啊!

  实在是太痛了!

  “卡——”

  周导终于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  张书翰愣在原地,没有立刻动。

  积压已久的情绪此刻终于找到了缺口。

  他躺倒在铺满道具雪的地面上,仰面朝天,任由那层薄薄的雪落了他满身满脸。

  忽地抬起一只手,盖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
 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,汹涌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
  他哭得很凶,却又安静,声音哽咽,浑身都在发抖,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
  到最后,变成了嚎啕大哭。

  替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,痛痛快快地哭这最后一场。

  于现在的张书翰而言,就是亲眼见证爱人的死亡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在这之前,他从不知道,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。

  仿佛心脏也随着他停止的呼吸而停止了跳动的能力,周围嘈杂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得模糊,眼前的世界也在跟着旋转。

  那一瞬间带走的,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。

  他一直哭,完全停不下来。

  片场的一片死寂,没有人喊他,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个躺在雪地里的少年。

 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。

  紧接着,整个剧组,所有人都被他的情绪感染,觉得自己也想哭了。

  有一种演员,他的演技出色到会让你在看到他的眼睛的第一秒,就染上他的难过。

  无关剧情。

  你看到他哭红的眼睛,不知所措的神态,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经历了什么,都会在下一秒就为他难过。

  最后,还是徐安宁先动了。

  他大步走过去,蹲下身,伸手把那个躺在雪地里哭到发抖的人拉起来抱在怀里。

  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。”

  徐安宁抱着他,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,“别哭了啊。”

  张书翰抱住他哽咽着,眼泪还在流。

  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徐安宁又抱紧了一些,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。

  等到他终于止住了哭声,人群这才像被解了禁制。

  工作人员们纷纷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道贺。

  “恭喜杀青!”

  “书翰辛苦了!”

  张书翰被徐安宁拉起来,脸上还挂着泪痕,鼻头红红的。

  嘴上说着谢,眼角却还红着,眼底的情绪却没有完全散干净。

 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情绪低落,对待他都小心翼翼的。

  导演看了一眼手里的杀青红包,挠了挠头,干脆翻倍,又塞了一份进去。

  在卸妆的时候,张书翰没忍住又哭了一场。

  今天过后,他就再也见不到陆昭了。

  对于别人来说,这只是一场戏。

  但对于张书翰来说,是他陪着自己那个隔着虚构与现实界限的爱人一起死了一遭。

  他哭得伤心,这下更是把秦沐阳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

  “演员有的时候会和自己扮演的角色产生共鸣,入戏太深无法出戏,特别是一些悲情角色。”

  陈念瑶悄悄给秦沐阳传授经验,“我之前就有一次,演完后整个人都是虚脱的,没有力气去应对周遭的一切,情绪相当崩溃,甚至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混淆角色和本人。”

  “那该怎么办?”秦沐阳从来没见过张书翰这副模样。

  “得转移注意力,强迫自己做别的事,一天不行就两天,两天不行就三天,总之,直到把对这个角色的所有感情都消耗尽,差不多也就出戏了……”

  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,还得靠他自己。

  秦沐阳当即取消了他当天所有的行程。

  张书翰离开剧组后,让秦沐阳把他送到了附近一座公园,一个人坐在湖边,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,一言不发。

  当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,会格外喜欢看日落。

  他要在这里看日落。

  这可把秦沐阳吓个半死,带着任骁和于晓蹲在附近的树后面,一刻也不敢移开眼。

  六只眼睛死死盯着湖边的那个背影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张书翰不知道身后有人守着,他抱着膝盖,望着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发呆。

  马上就到第七天了。

  再过差不多两个小时,爱情魔石就会失效了。

  那些因为魔石而生的、对陆昭的炙热爱意,会在两个小时后退去。

  心里却忽然涌起不舍。

  等魔石失效了,他还会记得陆昭吗?

  暮色彻底沉下去,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在天际。

  张书翰心底的悲伤渐渐散去,神色恢复了正常。

  一回头,就对上了三双灼热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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