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幕上开始浮现出人影。

  最先出现在帷幕中央的,是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。

  它没有脸。

  准确地说,它的面部是一片空白的平滑,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面具胚子,尚未被刻上五官。

  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,袖口宽大,垂落下来遮住了双手的轮廓。

  它站在帷幕中央,姿态安静,像一尊等待开场的木偶。

  然后在它身后,第二道人影浮现出来。

  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,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帷幕上。

  每一个人影的面部都戴着一张面具。

  有的面具是赤红色的,眉眼上扬,嘴角咧开,带着一种夸张的喜意;有的面具是深蓝色的,眉眼低垂,嘴角紧抿,透着一股肃穆;还有的面具是金色的,轮廓方正,额心有一道竖纹,像一尊被供奉的神像。

  它们排列在无脸傀儡师身后,像一支等待指令的仪仗队。

  无脸傀儡师抬起了手。

  它的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,苍白而修长,如同傀儡师操纵丝线时的那种姿态。

  它没有开口,没有发声,但它抬起手的瞬间,身后的那些面具人影同时动了。

  它们在帷幕上开始移动,步伐整齐而缓慢,每一具人影的动作都精确得像被同一根丝线牵引着。

  先是整齐的踏步行进,然后身体微微下倾,双臂展开,面具仰起,一个同步同时的展臂动作。

  云霓坐在吴凡肩上,看得入神:“呤?(它们在做什么?)”

  吴凡的目光落在那帷幕上:“跳傩舞。”

  “呤?(那是什么?)”

  “大夏一种古老的舞蹈,用于祭祀和驱邪避祟。”

  “跳傩舞的人会戴上各种面具,扮演神灵或者传说中的角色。通过舞蹈的动作、步伐、节奏,来驱逐邪祟、祈求平安。在那时候的人看来,傩舞不是表演,是一种沟通——人与神之间的沟通。”

  云霓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些面具人影身上:“呤。(那它们戴的面具……就是那些神?)”

  “对。在傩戏里,面具是灵魂。当傩戏艺人戴上某个神祇的面具时,他就不再是'自己'了,他成为了那个神祇。而面具就是连接凡人与神明的通道,不能说摘就摘,也不能随意对待。”

  帷幕上,那些人影的动作正在发生变化。

  从整齐的踏步变成了更复杂的走位。

  它们开始交错行进,有的向前,有的向后,有的在转身时肩部微微下沉,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攻击,又在下一瞬重新挺直,恢复了那种庄重的节奏感。

  无脸傀儡师依然站在中央,双手的牵引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,但指尖的每一次转折都带着更明确的指向。

  那些人影随着它的手势变换队形,在帷幕上排成两列,相对而立,然后同时低头、弯腰、抬臂,动作整齐划一,像在向什么看不见的存在行礼。

  行完礼之后,它们又散开,重新聚拢,步伐逐渐加快。

  从两列变成三列,又从三列交错的间隙中穿行而过,队形变化得越来越复杂,越来越快。

  云霓看得入了神,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:“呤。(那它们现在在演什么?)”

  “它们在用一种非常古老的方式,把一年的不顺和灾祸都赶走,把平安和福气留下来。”

  吴凡说着,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人影:“你看,那个赤红色面具,代表的是火神,主驱邪。”

  “那个深蓝色的,是水神,主净秽。”

  “那个金色的,是山神,主镇守。”

  “呤。(听起来好好。像把不好的东西都赶走,只留下好的。那它们跳完之后,灾祸真的会被赶走吗?)”

  “在跳傩舞的人看来,会。因为傩舞的本质不是舞蹈本身,是仪式。当仪式完整地走完,邪祟被驱逐,福气被召来,那就是完成了。至于它是不是真的生效了…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但这份心意,是真实的。”

  云霓安静地听完,点了点头。

  然后它又偏过头来,看向帷幕上那个始终站在原地,双手牵引着丝线的无脸身影:“呤。(那它呢?它是什么?为什么它没有脸?)”

  吴凡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

  “它是傀儡师。不是傩戏里的角色,是傀儡戏里的。”

  “呤?(傀儡戏?)”

  “傀儡戏跟傩戏不太一样。傩戏是人戴上神的面具来表演,舞者尚在人间;而傀儡戏是人在幕后操纵木偶,让它们在前台演绎故事。”

  “傩戏的面具戴在人脸上,是人变成神;傀儡戏的木偶是由人操纵的,木偶始终是木偶,但在这个过程里,木偶被赋予了灵魂。”

  “所以它没有脸?”

  “嗯。它不需要脸。”

  “傀儡师的面容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手中的丝线。那些丝线所牵引的角色、故事,才是真正被看见的东西。它站在幕后,用看不见的线赋予木偶动作、情感、生命。它自己长什么样,从来不是重点。”

  云霓听完了这番话,目光依然落在那帷幕中央的无脸身影上。

  它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开口“呤。(好厉害,那二姐和云霓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吗?)”

  吴凡偏过头来,看了它一眼,又看了一眼蹲坐在他身旁的幻珑:“你们俩之前进化的时候,也加入了类似的力量。”

  “呤?”云霓的耳朵竖起来了。

  “咯?”幻珑也微微抬起头来,眼睛带着一丝好奇。

  “幻珑的进化融入了皮影戏,而皮影戏和傀儡戏,本质上是同源的——都是在幕后操纵,让影子或木偶在台前演绎故事。”

  “傩戏是面具,是化身为神;傀儡戏和皮影戏是操纵,是赋灵于物。”

  “呤?(那云霓的呢?)”

  “你的是‘以手传心,以物载意’。剪纸、刺绣、书画、织造,都是把心意、祈愿、祝福凝在具体的事物里,再传递出去,虽然形式不同,但本质是一样的。”

  “呤。(云霓明白了。)”

  帷幕上的傩舞正在收尾,那些人影的队形从复杂重新归于简单,最后恢复了初始的排列,相对而立,然后同时低头,行完了最后一个礼。

  无脸傀儡师依然站在帷幕中央,双手缓缓放下,袖口重新垂落,遮住了指尖。

  然后它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一幅画正在被缓慢地擦去。

  帷幕上的一切都在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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