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昭云坐在太后身边,一身石榴红吉服,指尖捻着酒盏,有些心不在焉。

  因为叶清玄来了,就坐在她对面

  叶清玄一袭白色国师制袍,纤尘不染。

  头戴紫玉冠,银发如瀑垂落在身后,在殿中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
  离京七年,这是霍昭云头一回再见到叶清玄。

  七年前的叶清玄,也爱穿白袍,那时的他是雪里的少年。

  眉眼虽然清绝,但是还盛着人间四时。

  如今的叶清玄,少年时的清浅尽数褪去。

  眉骨与下颌的线条沉了下来,也锋利了不少。

  脊背挺直如孤松,连执盏的手指都透出一股成年男人的冷硬。

  霍昭云捏紧了手中的酒盏,喉头轻滚。

  叶清玄更好看了,不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好看。

  而是让她双腿发软,想脱衣服的那种好看。

  满殿春幡簪花,白玉鎏金,全成了他的陪衬。

  然而,那份好看里,再没有一点人间烟火,像是庙里新塑的神像,眼底再无波澜。

  霍昭云看了很久,叶清玄却一个眼神都没给她。

  想到这里,霍昭云捏着酒盏的指尖泛了白。

  叶清玄越是这样,她越是要将他拉下神坛。

  她这次回京,带了滇南的烈性春药。

  只要沾上一点,就会让人神魂颠倒,欲罢不能,非交合不能解。

  这次她一定要拿下叶清玄,让他非娶她不可。

  就在此时,殿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,打断了霍昭云的思绪。

  “陛下驾到、皇后娘娘驾到!”

  众人齐刷刷起身,看着殿门口的方向。

  只见霍屿牵着白樱苧的手,走得极慢,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
  时不时霍屿还低头叮嘱:“走慢些,别扯到伤口。”

  白樱苧一身明黄色凤袍,金线密密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。

  虽然她脸色看着比平日里苍白,但唇角却噙着浅笑,由霍屿扶着,一步步往前走。

  两人并肩而立,身上的明黄色龙凤袍几乎融为一体。

  一个大气端庄,明艳灼人,一个龙章凤姿,面容英俊。

  有人露出艳羡之色,有人垂下眼睛,袖底的拳头悄悄捏紧。

  两人行至御座前,霍屿亲手扶着白樱苧的腰入座,然后转身面向百官。

  殿中百官与诰命等人齐齐见礼:“参见陛下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
  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,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
  霍屿沉声道:“众爱卿平身。”

  众人落座时,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从下方响起:

  “皇后娘娘的病好得真快,前些日子还重到任何人不能探望,今日就能来参加迎春宴了。”

  说话的人是霍昭云。

  她端着酒盏,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直直地盯着白樱苧。

  此言一出,殿中安静了一瞬,甚至有人面色微变。

  在座的都是人精,自然听出了霍昭云话里的刺。

  这是在暗指皇后装病。

  白樱苧目光落在霍昭云脸上,从她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里,窥见了一层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
  今日是她和霍昭云第一次正式见面,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恩怨。

  霍昭云的敌意从何而来?

  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有敌意,多半是因为男人。

  白樱苧目光一转,落在了对面的叶清玄身上。

  难道……是因为他。

  “皇后好得快,还要多谢国师赠药。”

  霍屿的声音从一旁响起,冷飕飕的,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。

  他看向叶清玄,“玉露散难得,多谢国师割爱。”

  叶清玄微微颔首,声音平淡无波:

  “陛下客气了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此乃臣分内之事。”

  “玉露散?”霍昭云猛地抬眼看向叶清玄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怒。

  “玉露散需集齐三年初雪与三年春雨,配以三十八味珍稀药材,十年方能炼成一瓶。”

  “叶清玄,你连我父皇和母后都未曾给过,竟给了她!”

  说到后面,她声音越来越尖,充满着质问。

  叶清玄终于看向霍昭云,一向毫无波澜的眸子里,少见地浮出几分厌恶:

  “玉露散是止血镇痛、续骨生肉之药。”

  “先帝当年是油尽灯枯,沉疴而去,太后如今凤体康健,全都用不上此药。”

  “我炼的药,只为救该救之人。给谁,不给谁,是我的自由。”

  他声音微顿,却也沉了沉:“公主殿下,是否管得太宽了。”

  殿中隐隐响起低低的抽气声。

  这番话若换个人说,其实也不算多重。

  但叶清玄向来清冷出尘,喜怒不形于色,极少在人前展露情绪。

  今日这番话,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,谁都能看出来,叶清玄生气了。

  太后脸色微变,沉沉地咳嗽了一声:“昭云,都是一家人,何必说两家话。”

  “皇后有伤在身,国师赠药是理所应当,你僭越了。”

  霍昭云转头看向太后,正要反驳,却对上太后冷厉目光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
  太后就收回目光看向白樱苧,语气也换了一副慈爱的语气:

  “皇后抱恙在身,今日这迎春宴倒是办得不错。”

  “难为你躺在床上,还要操心后宫之事。”

  白樱苧心思微转,弯了弯唇角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:

  “太后谬赞了,臣妾不敢贪功。”

  “陛下心疼臣妾重伤在身,特意吩咐柔妃妹妹操办迎春宴。”

  她目光转向柔妃,温声道:

  “柔妃妹妹蕙质兰心,这席面的排场和座次都安排的十分妥当,实在难得。”

  柔妃连忙起身:“皇后娘娘谬赞了,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。”

  太后闻言,目光微微闪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
  霍昭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忽然扬起唇角笑着道:

  “刚刚本宫路过偏殿,见到柔妃安排人做了五辛羹。”

  “以前父皇在时,每逢迎春宴,母后都会当着百官的面,亲手用调羹将第一口五辛羹喂入父皇口中。”

  “取一个进春咬福,春归社稷的好兆头。”

  她抬眼看向白樱苧:“如今新后已立,皇后娘娘也该承礼为大夏纳福。”

  太后一脸慈爱笑着:“昭云提醒得是。”

  “进春是先帝爷传下的规矩,哀家当年也亲手做过五辛羹。”

  “春入天子之口,春归社稷,一年风调雨顺,尽在这一盏羹里。”

  她话锋轻轻一转,看向白樱苧和霍屿:

  “按理说皇帝如今册立了皇后,今日这第一口五辛羹,也应该由她来喂给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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