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别只盯着字看了!快快品读这词!”

  孙士毅这一声高呼突兀响起,将满殿千余人从书法的震撼中拽了出来。

  众人这才回过神。

  方才都被那书法大家级数的,碑体墨宝夺去了全部心神,竟忘了今日乃是斗诗。

  诗作才是根本!

  众人目光重新落回那四尺澄心堂纸上,逐字细读。

  先是词牌。

  水调歌头。

  这是长短句中最为雄阔恢弘的格式之一,双调九十五字,适宜铺排浩荡气象。

  殿中不少翰林出身的官员立刻在心中掂出了分量。

  越王殿下没有选七律、五律这等格律严谨的诗体,而是选了词。

  词之一道,上不封顶,最考较真才情。

  接着是词序。

  癸丑中秋,宴对清使,斗诗酣战,援笔成篇,兼怀可卿。

  前二十字,将今夜事由交代得明白利落。

  癸丑年中秋,宫宴应对清使,斗诗正酣,挥笔而成此篇。

  最后四个字:兼怀可卿。

  殿中嗡声骤起。

  方才越王当众说的“偶遇佳人”,想必就是这位“可卿”了。

  文官女眷末席角落。

  秦可卿浑身的血像被烧开了。

  兼怀可卿。

  他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词序。

  当着太上皇、当着皇上、当着清廷特使、当着满朝文武千余人,写进了这首词里。

  她十指绞紧帕子,指骨嵌入掌心,胸腔里翻涌的滚烫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
  唇瓣咬得泛白,细长杏眼蓄满水光,映着宫灯与那人笔墨的轮廓。

  再看正文。

  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

  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

  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

  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

  阁老席间,彭元瑞目光死死凝在纸上词句,嘴唇微微翕动,满心震撼难以自持,低声叹道:

  “起势拔俗,劈空而来,直叩鸿蒙,气象冠绝千古!”

  身周几位阁老、尚书下意识的微微颔首。

  明月、青天、宫阙、玉宇、人间。

  这绝不是寻常儿女情思可比,分明是一种胸怀宇宙的怅惘与思索。

  想到这词作者贵为亲王,身居人寰权争之中,眼界却不曾困在朝堂方寸之间,目光早已望向那浩渺云天。

  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

  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

  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

  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
  满殿死寂。

  阁老席间,王杰攥茶盏的手抖了一下,滚烫的茶水泼出杯沿洒在指背上,他浑然不觉。

  清癯面容涨红,须发微颤,喉头滚动了两回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
  “绝。”

  刘墉那具魁梧身躯猛地前倾,方正阔额亮得惊人,一巴掌拍在桌案上:

  “融理入情,旷达超脱!历代咏月,自此词出,余词尽废!”

  金士松两道法令纹刻得更深了三分。

  他盯着纸面上那句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”,喉头干涩。

  上阕写月,不写月色如何皎洁,不写月光如何清冷,起手便是一问:

  明月几时有?

  何等气魄。

  把酒问天,欲乘风而去,却恐高处寒凉。

  这哪里是写月?

  分明是写人生至境!

  孙士毅满头白发乱颤,拍着案面高声道:“下阕!诸位再看下阕!'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'。此三句道尽千古人世至理!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!”

  贾宝玉坐在贾政身侧,嘴巴微张,满脸皆是难以置信。

  在他心中,那位要纳宝姐姐的劳什子皇子,原也不过是寻常追名逐利的国蠹禄贼之流。

  却没料到,对方竟能随手写下这般惊才艳艳的词句。

  贾元春立在甄太妃侧畔,月白裙裾垂曳。

  她望着那首词,樱唇翕合,双目中映出灯火摇曳。

  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
  她在心底将这句默念了一遍。

  写尽了人间所有求而不得的美好期盼。

  这般深情,这般旷达。

  她很清楚,这些东西日后尽数都会化作刺向贾家的尖刀利刃。

  轻轻阖上眼,睫毛微颤。

  凝晖暖阁中,纱障后。

  林黛玉含露目定定望着那几行字,眼角沁出一滴清泪,顺着莹白面颊滑落。

  “人有悲欢离合……此事古难全。”

  她轻声反复吟咏,长久以来因母亲早逝郁结于心的哀愁,竟被这豁达开阔的词句缓缓抚平。

  这便是文字的力量吗?

  可这般文字绝非刻意雕琢而成!

  分明是心性通透之人立于天地之下,望月抒怀,发自肺腑的由衷慨叹。

  薛宝钗水杏眼半垂,指尖捏着颈间金锁。

  只觉这首词最可怕之处,不在辞藻华美,恰恰在于它通篇没有一个生僻典故,没有一处刻意雕琢,偏偏意境高远得不可思议。

  举重若轻,返璞归真。

  她自负诗才不输男儿,可看着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……

  让素来 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 的她,心底那层冰壳,竟生出了裂痕。

  这等才情,这等深情,为何偏偏给了那个叫可卿的女子?

  贾探春凤目大张,她品赏这词的着眼之处,又另是一番格局。

  “好大的气魄!写离愁别绪,却全无闺阁怨妇的凄哀,反透出海纳百川的胸襟。”

  史湘云两只大眼瞪得溜圆,小嘴张成圆形。

  半晌,她猛拍一下膝盖:“这……让我再活一百年也写不出!”

  御台上。

  纪晓岚大号旱烟袋往案上一砸,干瘪面皮抽搐个不停。

  明明只是写思念别离的儿女情长,偏偏写出了囊括宇宙、贯通古今的大格局。

  他这一生阅尽天下诗文,自诩眼界极高。

  可如今只觉得自己那首构思许久的应制诗,在这首词面前,就像泥潭里的泥鳅仰望九天真龙,俗不可耐。

  纪晓岚徐徐呼出一口浊气,枯瘦的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笑意。

  心中不由忆起古时那般得天所授的旷世诗才:少年成名的王勃、七步成诗的曹植、出口成章的李贺。

  如今还要加上眼前这个南明少年皇子。

  这些人皆是生来便坐拥锦绣胸襟,旁人穷尽寒窗苦读亦是难以企及。

  这种斗诗,面对着这般浑然天成的绝顶天资。

  任凭你心思何等机巧、辩口何等犀利,终究全无施展余地。

  身旁,永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。

  和纪晓岚不同,那张清瘦斯文的面庞上没有痛苦,没有不甘,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。

  他心中翻涌着一股奇异的情绪。

  输了,可他竟不觉痛苦。

  甚至……有一丝庆幸。

  庆幸自己身在此地,亲眼见证了这首词的诞生。

  千百年后,后人读到这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,会知道癸丑年中秋夜含元殿那场斗诗。

  而他永瑆,是那个坐在对面的人。

  他竟然生出一种亲眼见证历史的荒谬感。

  满殿沉默持续了十余息,终于被一声长叹打破。

  “难怪陛下说千古第一。”

  刘墉嗓音低沉,“实至名归!”

  此言一出,百官席间如开闸泄洪,赞叹声、击节声、拍案声此起彼伏。

  连那些素来矜持的几位阁老都再难维持体面。

  不少女眷目光越过纱障,落在词序那四个字上。

  兼怀可卿。

  一位妙龄千金低声叹道:“此女将随这首词被后世铭记。”

  多少王侯将相、帝皇至尊,身后不过黄土一抔,史书上几行冰冷文字。

  可这个叫“可卿”的女子,只因被这位才华绝代的越王殿下一见钟情,被他写进了这首注定流传千古的词中,便能与日月同辉。

  一想到此处,不少闺阁女子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艳羡、嫉妒。

  而被满堂闺阁女子暗自艳羡的秦可卿,只觉耳尖烧得滚烫。

  那双妩媚杏眼蓄满水光,隔着纱障死死盯着御台上那道墨衣身影,唇瓣止不住地颤。

  他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词序,还是写进了这首注定流传千古的词里。

  羞意如潮水般将她裹住,心口砰砰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,连周遭的议论声都听不真切。

  她却不敢声张,只得咬着下唇,将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悸动死死压住,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 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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