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毫提离纸面,稳稳搁回笔山。

  朱靖泽手腕垂落,胸膛起伏两次。

  精神高度集中耗去大半心力,清玉般面容褪去几分血色。

  可他眸底压不住一缕喜意。

  两世笔墨积淀,辅以刘墉这一代书法大家倾囊相授,

  再借方才“欲上青天揽明月”磅礴心境,

  于书法一道,他终于跨过了那道前世穷尽半生都未能迈过的门槛。

  书法大家。

  与刘墉同一级别。

  御台次席。

  离书案最近的永瑆与纪晓岚同时离座,快步凑近案前。

  两人目光触及纸面,整个人钉在原地。

  满殿千余人就这么看着一个诡异的场景。

  大清成亲王,那个方才还意气风发、碾压全场的清廷皇子,此刻如一尊石像钉在御案前。

  嘴唇翕动,念念有词,面上的神情古怪至极。

  既没有己方落败的痛心,也没有对手获胜的不甘。

 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深处的……魔怔。

  纪晓岚更甚。

  那双素来精明算计的浑浊小眼此刻瞪得溜圆。

  攥着烟杆的五指收紧又松开,松开又收紧。

  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,干瘪面皮抽搐,活似见了鬼。

  而御案旁伺候研墨铺纸的几个小内侍,显然也是读过书识过字的。

  此时一个个瞪着案上那幅字,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,嘴巴张成圆形。

  台下人群炸了。

  “到底写了什么?”

  一名年轻御史探头探脑,恨不得窜上御台。

  “你看那永瑆的脸色……不像是赢了的模样。”

  “纪晓岚也是,头一次见这大烟袋这般失态。”

  御台西侧,刘墉率先站了起来。

  王杰、彭元瑞、金士松紧随其后,目光越过御台栏杆,却碍于距离与角度,看不真切案上墨迹。

  御台左侧宗室区域,朱靖钺早就坐不住了,两只蒲扇大手撑着案面,整个上半身前倾,虎目圆瞪。

  一众亲王、郡王交头接耳,满是好奇。

  凝晖暖阁中,纱障后鸦雀无声。

  辰妃苏绾双手合十抵在唇前。

  傅秋芳死死攥着苏绾的袖口,连呼吸都忘记了。

  荣国府区域,薛宝钗水杏眼一眨不眨。

  贾探春倒抽冷气,只觉手臂传来钝痛。

  偏头看去,林黛玉纤细指节正扣紧她袖管,指骨泛出青白。

  探春没抽手,反手握了回去。

  文官女眷末席角落,秦可卿咬着下唇,一双杏眼蓄满水光,十指绞着的帕子早已拧成了麻花。

  奈何墨迹未干,按规矩不可擅动展示。

  殿中千余人屏息凝气,只闻灯花爆裂的噼啪声。

  永瑆和纪晓岚依旧杵在御案前,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。

  紫檀雕龙宝座上,太上皇摩挲扳指动作停滞。

  延景帝坐在侧配龙椅,狭长眼瞳紧盯书案。

  两人碍于帝王威仪,强耐性子等候。

  半盏茶光景过去,漫长如年。

  太上皇终究按捺不住,沉声发问:

  “如何了?”

  嗓音浑厚,震醒呆立内侍。

  御案旁的内侍打了个激灵,像被烫着了似的蹦起半尺,结结巴巴回道:

  “回……回陛下,可……可以了。”

  言罢,与另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将那幅四尺澄心堂纸捧起,先转向御台正中,面朝太上皇与延景帝。

  太上皇定睛看去。

  先是眉头一动。

  继而方圆饱满老脸急剧变色,双手猛撑扶手,霍然离座,大步跨下阶墀,直逼书案。

  甄太妃也跟着起身,在贾元春搀扶下走到近前。

  那双保养极好的眸子落在纸面上,唇角微张,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叹。

  贾元春侍立一侧,月白宫裙垂曳。

  她望着那首词,樱唇微张,俏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。

  五味翻搅,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  延景帝与沈皇后随之起身。

  帝后二人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性子。

  可这一刻,延景帝那双狭长眼瞳中罕见地涌起一层潮意,嘴唇松开了素日紧抿的弧度。

  沈皇后丹凤眼微睁。

  冷贵端凝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,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。

  台下众人愈发好奇,个个抻着脖子张望,急的抓耳挠腮。

  却没人敢出声催促这几个人。

  太上皇久久凝视那幅字,老脸上翻涌过震惊、赞叹、欣慰、复杂……数种情绪交替。

  终于,他缓缓开口,嗓音沉厚,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压不住的感慨。

  “此乃……中秋咏月,千古第一词也!”

  千古第一词也!

  这六个字砸在含元殿静的落针可闻的穹顶上,回响不绝。

  言罢,他转过头,目光复杂的落在侍立一旁、身姿挺拔的朱靖泽身上。

  一旁延景帝深深颔首,狭长眸中望向这个四子,满是惊叹与赞许。

  台下千余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千古第一咏月词?!

  太上皇朱和垣在位五十载,阅尽天下诗文无数,从不轻许此等考语。

  他一生好名,最忌给人过高评价,免得日后被打脸。

  能让这位老皇帝脱口而出“千古第一”四个字……

  何等诗作,当得起他此般绝高赞誉?

  忠顺亲王终究忍不住了,仗着素日得宠,跨出坐席,拱手高呼:

  “父皇,也容咱们爷们儿开开眼,瞧瞧泽哥儿究竟写下什么神作!”

  台下顺势附和声如潮涌来:“请太上皇开恩!”

  朱和垣又恋恋不舍地盯了那幅字几眼,这才抬手一挥:“让大伙也看看吧。”

  回身之际,他朝候在不远处的大太监戴权招了招手。

  戴权碎步小跑上来,弓着腰候命。

  “此幅字展示过后,即刻收起,好生装裱,送到朕这里来。”

  他压嗓子吩咐。

  甄太妃柔声插话:“陛下,此等绝世佳作,交由臣妾亲手装裱可好?”

  太上皇抚须,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  一旁延景帝张了张嘴,又阖上了。

  他深知,此等心境、此等场合造就墨宝,气韵一体、心境不可复得。

  恐怕连作者本人也再难写出。

  乃是不可复制的孤品。

  可当着太上皇的面争夺一幅字,实在太难看。

  犹豫了一下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  两名内侍举四尺长卷,缓缓回转,面朝满殿千余人。

  全场视线聚焦。

  给人第一印象就是:好漂亮的字!

  外行人只觉的这字笔画雄浑朴茂,起笔方截如刀削崖壁,行笔沉实厚重,转折处刚劲峻拔,通篇气势磅礴。

  与方才永瑆那路秀逸遒劲的路数截然不同,是另一条截然相反的大道。

  内行却如遭雷击。

  阁老席间,刘墉那往前踏了一步,沉敛的双眸骤亮,脱口而出:

  “碑体!”

  两字砸进文官席,顿时掀起波澜。

  “竟为碑体?!”王杰瞪圆双目,清癯面容涨红,“魏晋碑刻之风,古拙雄浑,向来极难驾驭,稍有不慎便流于粗鄙呆板。”

  “越王殿下此字,却是方笔斩截,圆笔绞转,起收之间尽显金石之气!真正做到以碑入帖,碑帖融合!”

  彭元瑞抚须的手骤然顿在半空,连连摇头赞叹,接续说道:“字间更自带皇家独有的煌煌气度,格局宽博雄健,凛然透着至尊威仪。”

  “这是取魏碑质朴苍劲的风骨,糅合殿下身为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雍贵气韵,拆解融汇、熔铸一新,已然自成一派笔法!”

  “十六岁……”

  金士松面如死灰,双腿发软。

  他苦练欧赵数十年,自诩法度森严。

  眼前此幅字,打破所有陈规旧矩,自成一派。

  更难能可贵的是,字里行间流淌一股凌驾九霄皇家贵气,乃寻常人穷尽一生也养不出之气度。

  古往今来能独创一派书风者:

  譬如二王、赵孟頫,当朝的刘墉,皆是举世公认的书法大家,也是他半生苦苦追寻的境界。

  这般造诣,眼下竟出在一位年少皇子身上。

  他嗓音发颤:

  “他才十六岁!”

  “十六岁书法大家!”

  (出分了,6.5分,没低于六分,哈哈哈,好开心! \(^▽^)/)

  (给义父们磕几个,DUang,DUang,DUang!)

  (另外之前大意了,明朝是有世宗的,我给改成中宗了。)

  (中兴之主,代表王朝中道复兴,倒是正合适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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