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靖泽看的分明。

  凝晖暖阁内,席位依着身份品阶划片落座。

  最上层雅座,后妃、亲王妃与公主专属,铺设云锦软垫,十数名宫女随侍左右,屏风遮掩严实。

  阶下左侧,归属勋贵诰命与家眷。

  右侧,留给三品及以上文武官员的女眷。

  满阁珠翠生辉,脂粉香气隔着纱障透至外间。

  三道视线里,最左侧一道出自荣国府席位。

  薛宝钗端坐案后,视线越过重重人影,落在他这边。

  她今日着了一身海棠红的妆花褙子,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金锁半掩在领口下。

  肌肤丰润莹泽,通身的气度端雅大方。

  那双水杏眼正越过纱障,稳稳落在他身上。

  朱靖泽倒不觉意外。

  甄太妃属意将薛宝钗指给他做侧妃,这事虽无明旨,却已是朝野半公开的默契。

  于礼法而言,她以未来侧妃的身份关注自己的夫君,再寻常不过。

  他目光平移。

  第二道视线离薛宝钗不远,同在荣国府女眷堆里。

  朱靖泽只看了一眼,指间的酒杯便微微一滞。

  那是个不大的女孩。

  至多十一二岁的年纪,身量纤细。

  一身月白绫子夹袄,乌黑的头发梳成双丫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畔。

  巴掌大的小脸,五官精致得不像话。

  眉如远山含黛,鼻梁小巧挺秀,一双含露目清亮灵动。

  虽然还是很小一只,偏偏生出一段风流袅娜的天然气度。

  此刻,含露目正直勾勾盯着他。

  准确的说,是从他跨入含元殿起,连半个呼吸都未挪开过。

  小女孩的目光里没有寻常小姑娘的怯意,也不是好奇。

 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极认真的凝视。

  朱靖泽端微微蹙起眉头。

  他当然不会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生出什么绮念。

  哪怕她已是他两世加起来,见过最殊绝的小女孩。

  震颤他心神的是,一股与生俱来仿佛宿命般的熟稔。

  像是冬日推开门,迎面撞上一阵暖风。

 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
  真是奇怪,明明是头一回见。

 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小女孩姓甚名谁,是哪家的千金。

  可那种与生俱来的亲近,像根细线,无端端从心口处牵了出去。

  更荒唐的是。

  他竟从那精致的小脸上,生出了一分极强烈的保护欲。

  不是对弱者的怜悯,也不是对孩童的天然善意。

  只是心底生出一股近乎本能、毫无缘由的执拗念头,打心底里不愿看见任何人伤她半分一毫。

  朱靖泽眉心跳了一下。

  自觉醒宿慧以来,他的心便如覆了一层寒冰。

  除母妃之外,与任何人的关系,他都是先算利弊,再论亲疏。

  哪怕是被指婚的薛宝钗,在他心中也不过是一枚可以榨取价值的棋子。

  起码在二人还未曾深入接触过的此刻,他心中便是这般想法。

  可这个不认识的小女孩,偏偏让那层冰裂了一道缝。

  莫名其妙!

  朱靖泽轻轻摇了摇头,将这股奇异的触动压回内心深处。

  感觉到胸口贴身处的阵阵温热,或许是通灵宝玉带来的某种感应?

  那块玉强化了他的筋骨五感,谁知道还附带了什么旁的东西。

  他收回视线,强压下此缕杂念。

  端起案上青花爵杯,仰头饮下一口烈酒,辛辣酒液入喉,烧退了脑中此丝不该有的柔软。

  视线再次投向最后一道目光来处。

  右侧文官区域,一个极不起眼的末座角落。

  看清此女面容,朱靖泽眸光骤凝。

  怎会是她?!

  ————

  凝晖暖阁纱障内。

  秦可卿着一身素色襦裙,发上只簪了支银丝步摇,腰背挺直。

  下唇咬出一排泛白的细小牙印,细长杏眼睁圆。

  眼底尽是不可思议。

  她本为六品营缮郎养女,周遭坐着的,却皆为三品以上大员的正房夫人与嫡女。

  众位贵妇时不时拿眼角斜睨她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
  “这女子究竟是何人?竟能进到这宫宴之中。”

  “模样生得这般妖娆,瞧着倒是一副勾人的狐媚相。”

  “这般人物混迹在此处,平白辱了咱们的眼界。”

  闲言碎语压至极低,却字字如针,扎向角落端坐的素衣女子。

  按规制,以她的家世出身,原本压根没有资格踏入大明宫这般规格的宫宴。

  偏偏太上皇听闻越王抢婚流言,生出几分促狭好奇,

  特降口谕,准秦业携女赴宴。

  此等恩典,于秦可卿而言,无异于架在火上烤。

  按着男女分席规矩,她被引至文官女眷末席,独自承受冷眼与讥嘲。

  此刻,秦可卿盯紧御台左侧那道挺拔身影,攥着膝上的帕子,指节发白。

  事实上,朱靖泽跨入殿门的第一步,她便认出来了。

  面容英挺俊朗,身姿挺拔稳重,微微转头时的侧脸线条格外好看。

  一切都与记忆中那个上元夜的少年重合。

  那个漫天飞雪中,立在花灯下,眉眼温润端雅的公子。

  此份熟稔在她心底盘桓了一年,也未曾褪色半分。

  只是彼时他着便装,眉眼间多了几分寻常少年的鲜活。

  此刻换了墨色亲王衮冕,通身的气度如淬了金,贵不可言。

  难道真的是他?

  近十来日,两边府上的媒人接踵登门。

  外头还四处散播着越王强抢女子的流言。

  这般境况反倒让父亲越发犹豫,不敢轻易将她许给任意一方。

  先前她心底也曾暗自揣想,突兀派人求纳自己的那位越王,会不会便是当初仅有一面之缘的那位公子?

  转念又只觉这事太过离奇虚妄,压根不敢当真。

  谁料,今日竟真的在宗室席位间撞见了那人。

  只是她素来不熟悉宗室位次品级,一时分辨不出朱靖泽在皇室之中究竟是何等身份。

  秦可卿心口擂鼓。

  她偏头看了一眼四周。即使身周都是隐隐鄙夷的眼神,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
  可此刻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。

  她必须确认!

  "这位姐姐,"

  秦可卿侧身,朝邻座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低声开口,嗓音软润,尾音微颤,

  "宗室席上那几位殿下,最右边那位……是哪位王爷?"

  少妇容貌圆润,性子热络,闻声转过头。

  先被秦可卿此副纤秾曼妙、不蹙自颦的绝色容光晃惹愣神。

  她出身三品侍郎府邸,见惯京中贵女。

  却从未见过此等集端雅清丽于一身,又透出温润妩媚气韵的女子。

  反应过来后,少妇捂嘴咯咯一笑,打趣道:

  “妹妹也瞧殿下容貌俊俏吧?”

  秦可卿脸颊浮起红晕,杏眼透出希冀与忐忑,轻轻颔首。

  少妇摇头啧啧两声,语带艳羡:

  “满京城闺阁里,谁不知晓当今四位皇子里头,唯有四殿下文采冠绝宗室,样貌更是拔尖的人物。”

  四殿下!

  四殿下!

  四殿下!

  三个字砸进耳廓,秦可卿心口狂跳,血液直冲头顶。

  她急切前倾,脱口追问:“四殿下……便是越王殿下?”

  少妇见她两眼放光,点头应承:“自然是他。瞧你这模样,也是冲他来的?”

  话到此处,少妇叹了口气,面露惋惜。

  "可惜了。原以为乃方正君子,谁承想竟是个仗势强抢旁人未婚妻的跋扈主儿。”

  “如此看来,所谓纯孝之名怕也做不得准,那首《奉母》未必是他本人做的了。"

  少妇撇了撇嘴,扯过帕子掩住口鼻,又凑近半分:

  “外头传沸沸扬扬,宁国府贾珍为了儿子的婚事,连理国公家的亲事都推了,偏偏这位越王横插一杠子。如今太上皇都下了旨申斥,让他闭门思过。今夜虽恩准赴宴,可名声算是彻底毁了。”

  真的是他!

  秦可卿双耳嗡鸣。

  少妇后半截惋惜贬损的言语,全被四个字挡在心门之外。

  耳畔只剩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擂在胸腔里,震得太阳穴突突发胀。

  她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想:

  他……他贵为亲王,想要查清我的出身自然不是难事。

  想来他是特意专程来寻我的!

  这荒唐念头在秦可卿脑中生根发芽,白净面皮上不可抑制的泛起一层绯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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