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景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袋中的银扁盒,抬眼又问:“这种质量的银元,一日能产出多少枚?”

  这才是关键。

  若不能大规模量产,做得再精致也不过是金石玩物,撑不起通行天下的币制。

  裘世安方正的面皮僵了一下。

  他咽了口唾沫,斟酌了两息,躬身道:“回主子,目前铸造这些银币的器具,皆由宫中银作局大匠手工打制。人手有限,器具规模亦有限。”

  顿了一拍,嗓音压低半分,“殿下曾提过,若要真正大规模量产,需借水力驱动大型轧辊与冲压器具。这便绕不开工部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朱简钧唇角那点弧度平了回去。

  那双狭长眼瞳垂落,看不出喜怒。

  指尖在银扁盒上叩了两下,发出极轻微的“笃笃”声。

  工部的人阳奉阴违,他不是不知道。

  甚至户部把铸币这桩烫手差事甩给老四,未必安了什么好心。

  满朝文武,谁不知老四不讨太上皇欢心?这帮人揣摩上意,个个滑不留手。

  无非是仗着太上皇的态度,上下拿准了他这个天子不会为一个皇子的差事撕破脸面。

  他这个做天子的,明知底下人使绊子,却拿不出由头去治罪。

  工部能拿出一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推脱:军器监要打制边关军械,营缮司要修缮皇家园林,哪来的人手去配合一个“异想天开”的铸币差事?

  更要命的是,他无法确认这背后是否有大明宫的授意。

  便是他身居此位,尚且处处束手束脚,可想而知朱靖泽在底下办事,该是何等举步维艰。

  延景帝缓缓摇了摇头,嗓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
  “倒是难为老四了。”

  涉及到两宫倾轧,裘世安把头埋得更深,下颌几乎贴上胸口,不敢接话。

  殿内安静了几息。窗外廊下有宫人走动的细碎脚步声。

  延景帝收回落在虚空的目光,指尖按了按太阳穴。

  那层短暂的松快消散殆尽,眉心重新拢起两道深纹。

  “最近那些关于越王的流言,是怎么回事?”

  语调平得听不出情绪。好似只是顺口一问。

  裘世安直起腰背。

  这桩事问他再合适不过。

  他兼领着龙禁尉部分监察之责,宫墙内外的风吹草动,第一时间便汇总到他案头。

  他没有犹豫,如实道。

  “回主子,奴婢这些天来带人扎在越王府。越王殿下这些天泡在王府别院的铸币作坊里,每日废寝忘食与工匠们一同改进铸币工艺。”

  裘世安的声线沉稳,斩金截铁,“并无时间去与那贾家争夺什么女子。”

  延景帝抬了抬手,示意他不必多说这层。

  他是看着这个四儿子长大的。

  老四从小性子沉稳克制,这一点倒是最像他年少之时。

  干出强抢民女这等事的,倒像是老大的做派多些。

  裘世安小心观察了一下御案后那张清瘦面容。

  主子面色如常,并无动怒迹象,可也没有出声打断的意思。

  他试探着又往前迈了半步,继续道。

  “奴婢差人查过那秦氏。”

  延景帝垂着的眼帘微掀。

  “那秦氏,并未如传言所说,已与贾家之人定下婚约。”

  裘世安顿了顿,声音笃定,“秦家的婚事至今悬而未决,秦业并未应允任何一方。所谓'强抢已订婚之女',纯属子虚乌有。”

  随着话音落下,殿内的空气陡然冷了下来。

  延景帝摩挲银扁盒的手指停住了。

  那双狭长的眼瞳缓缓抬起,眼底深黑如墨,看不见底。

  面皮上没有半分表情变化,可颧骨处的皮肉却紧绷了起来。

  他的嗓音反而比方才更轻,更慢,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。

  “也就是说……是贾家之人,刻意捏造谎言,污蔑越王。”

  不是疑问。是确认。

  裘世安将额头深深埋下去,脊背弓成一张满弓。

  啪。

  一声脆响。

  那只青瓷茶盏被一掌扫落,碎成满地瓷片。

  茶水溅在金砖上,洇出一片深色水渍。

  裘世安浑身一颤,双膝砸在地面上,额头贴地。

  延景帝撑着御案边沿,缓缓站起身。

  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案角,指尖泛白。

  那张素来苍白肃然的面容此刻铁青一片,唇线抿成一道刀刃般的直线。

  他没有吼。

  呼吸却粗重了半分,胸膛起伏比平日急促。

  眼底那层沉锐的光如淬了冰般,落在满地碎瓷上。

  殿外值守的大内侍卫听见响动,脚步声朝门口涌来,又在门槛外齐齐顿住。

  延景帝站了片刻。

  指尖松开案角,探入袖口银扁盒,摸出一粒丹丸仰脖吞入口中。

  他闭了闭眼,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回胸腔深处。

  再开口时,嗓音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缓。

  可裘世安跪在地上,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内衫。

  他伺候这位天子近三十年,太清楚了。

  这位主子越是平静,越是可怖。

  “打狗还要看主人,何况是朕的儿子!”

  延景帝的声音飘在头顶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
  “贾家的人……”

  话音至此,他骤然顿住。

  裘世安跪在地上,余光瞥见主子的脚步停了,心跳漏了半拍。

  他不敢抬头,只能从那双玄色云头靴的角度,猜测主子此刻的神色。

  延景帝转过身,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。

  他眉眼间先浮起一丝浅淡疑惑,眉心微蹙,转瞬便化作一抹错愕。

  方才细细复盘整件事的始末,越想越觉蹊跷,他抬眼,沉声问道:“越王那里有什么动静?”

  裘世安抬起头,白净面皮上,也凝着几分疑惑。

  “回主子,奴婢也觉得蹊跷。按理说,那秦氏既然没有订婚,只要放出这个消息,舆论立刻就能扭转。可越王殿下……仿若对此视若无睹,自始至终,未有半分动作。”

  延景帝垂着眼帘,指尖在银扁盒上叩了两下。

  老四真的没看到这点?

  不可能。

  延景帝心底暗自摇头,断然否定。

  仅凭他在钱法上敢做出革新的魄力和眼光来看,这种显而易见的破局之法,绝不可能看不到。

  那为何引而不发?

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大殿里静的落针可闻。

  忽然,沉吟中的延景帝脑中忽地灵光一闪。

  勋贵?

  贾家?

  京营!

  想到贾家,他便不自觉想到京营。

  因为贾家和京营之间的渊源实在是太深了。

  贾家上一代族长贾代化两任京营节度使,上一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也是贾家姻亲。

  难道儿子这般反常之举,和京营有关?!

  想到此处,他猛地站起身,两步走到裘世安跟前,目光锐利地盯住夏守忠,字字凝重:

  “京营如今的几个主官,分别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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