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十五日。

  苏珩与马戛尔尼使团已经将章程逐条敲定,带着几名得力的账房,便动身南下了广东。

  朱靖泽没去送行。

  只传下话,命刘国庆从灞上护卫军中,精选了十名身手最好的王府侍卫,一路护卫而去。

  他将全副心思都扑在了蒸汽机的铸造之上。

  越王府在城外东南方有一处皇庄,占地百亩,依山傍水。

  如今这地方被彻底清空,四面拉起高高的木栅栏,外围由护卫军昼夜巡守。

  蒸汽机的选址定在了这里。

  图纸和两个英吉利技师早就到位,木模、砂型、坩埚等用具,也安排人在外头采买齐备。

  可建造进度却卡了壳。

  并非技艺上遇到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
  此时的东西方器械制造,远没有后世那般天堑般的差距。

  只要有图纸,大明的能工巧匠凭着一身经验与手上功夫,照样能把那些精密的铜铁构件敲打出来。

  症结出在人手上。

  工部吴省钦答应拨给的人手,远远没给够。

  朱靖泽在朝堂上呈递的折子,张口要了三百名大匠。

  这本是漫天要价,实际造一台能驱动铸币模具的蒸汽机,一百人足矣。

  他算准了吴省钦会打折扣,哪怕只给三分之一,这差事也能转起来。

  可那老狐狸竟只拨了不到五十人过来。

  此刻,庄园主屋改成的一间静室里。

  朱靖泽靠在圈椅中,端着个白瓷盖碗。

  门扇被人用力推开。

  潘世恩大步跨进屋,步履匆匆。

  这位平日里极重仪态的左长史,此刻全没了往日的儒雅。

  身上那件素色直裰沾了不少黑灰,连着几日盯工期,整个人清瘦了一圈。、

  右边嘴角上还冒出两个大火泡。

  朱靖泽放下盖碗,指了指侧首的椅子。

  “槐堂,过来坐。喝杯热茶润润嗓子。”

  潘世恩抿着发干的嘴唇,走到近前草草拱手施了一礼,一屁股坐进椅子里。

  他没顾上去碰案上的茶盏,抬起头,声调比平日高了两分。

  “殿下,他吴充之(吴省钦)到底是什么意思!”

  “朝会上明明答应拨给三百大匠,半个月过去,磨磨蹭蹭只送过来不到五十人!”

  朱靖泽笑呵呵道:

  “槐堂,你怎么也沉不住气了。”

  “当初上那道‘欺君’折子时,本王可没见你这般急躁。”

  潘世恩伸手重重拍了一下大腿。

  “殿下,这能不急吗!”

  “当初上折子,给陛下承诺的是两个月造出寿礼。”

  “如今已经过去半个月,工期连一成都没有推进!”

  “如此下去,届时交不出东西,那可就真成了欺君了!”

  他太清楚当今天子有多看重鼓铸银元一事。

  若是蒸汽机卡了壳,导致后续铸币受阻,那麻烦可就大了。

  潘世恩盯着主位上依然不慌不忙品茶的朱靖泽,满脸无奈。

  “殿下,火烧眉毛了,您怎么一点也不急?”

  朱靖泽把茶盏搁在案上。

  “急有什么用?”

  “本王在这儿急得跳脚,那吴省钦就能把人顺顺当当拨给咱们吗?”

  他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“人家不是在公文里说了吗。一时之间无法调度如此众多的大匠,需要时间筹措。”

  “这借口,咱可挑不出理儿来。”

  潘世恩咬着后槽牙,嘴角那两个火泡扯得生疼。

  “不过是借口罢了!他就是想耗死咱们的工期!”

  抬起头来:

  “殿下,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。咱们该如何应对?”

  “继续上折子,参他!”朱靖泽随口答道。

  潘世恩愣住,摇了摇头。

  “王爷,这半个月臣已经陆续递上去三道折子了。”

  “吴省钦只是叫苦,根本不见半点作用。”

  朱靖泽眼底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:“兴许这次就起作用了呢?”

  潘世恩将信将疑。

  可望着眼前殿下胸有成竹的神态,再想起他往日算无遗策的手段,潘世恩暗暗咬紧了后槽牙。

  “臣这就去写折子弹劾!”

  言罢,他大步走到书案前,奋笔疾书起来。

  朱靖泽坐在圈椅里,轻轻刮着茶汤。

  目光却越过窗棂,望向长安城工部衙门的方向。

  他眼底那点笑意敛去,透出一抹冷光。

  看你还敢拖多久!

  ……

  皇城南侧,千步廊东。

  工部衙署坐东朝西,朱门高阔。

  藤花厅作为工部二堂,是堂官平日里署理机要、会见心腹的所在。

  吴省钦穿着一袭绯色鹭鸶补服,端坐在大案后的官帽椅中。

  他今年已六十有四,面皮白净,看着便像个德高望重的文坛宿儒。

  案前立着个四十许的青衣师爷,正垂首回禀。

  “部堂大人,咱们安插在第一批工匠里的人传回准信了。”

  “这十五日,那庄园作坊里什么都没干,所有人都在围着几个大铁罐子敲敲打打,说是锅炉。”

  吴省钦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下。

  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,朱靖泽要那么多大匠,真的是去造什么蒸汽浴的器械。

  早防着越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,借机把人手挪去造铸币用的器具。

  派去的第一批工匠里,自然掺了沙子。

  “当真全在造锅炉?”

  “千真万确。据说那两个西夷人天天围着锅炉转悠,比划着图纸,似乎在琢磨怎么能把那铁罐子造的更大些,释放更多的蒸汽。”

  吴省钦轻轻颔首。

  “越王可曾去过那庄园?”

  师爷赶忙答道:“何止是去过。越王殿下每日清晨便出城,亲自去庄园督促进度。”

  “有时候在作坊里一待就是一整日,直到城门快要宵禁了,才踩着点回城。”

  “看那架势,是真急了!”

  吴省钦后背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明显松快了不少。

  大造锅炉,钻研蒸汽之理。

  越王还成天亲自去盯工,不再去铸币作坊。

  看来这还真就是为了给圣上造个蒸浴的物什。

  想想也是。

  谁会吃饱了撑的,为了干朝廷的公事,跑去担一个欺君的罪名?

  那烧水的锅炉,总不能和铸币扯上关系吧!

  这么看,那越王还真是一个大孝子。

 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刚凑到唇边。

  脑海里骤然闪过那日朝堂之上,延景帝投向他那冰渣子般的眼神。

  吴省钦手腕一顿。

  他放下茶盏,沉声开口:“传话给营缮清吏司,陆续把后几批大匠派过去吧。”

  青衣师爷愣住,抬起头提醒。

  “部堂大人,真给啊?不再拖些时日看看?”

  吴省钦摆了摆手。

  “不能再拖了。”

  “那终究是圣上的寿礼,若是因为咱们工部少给了工匠,导致那玩意儿在寿辰前造不出来,这罪名谁背?”

  圣上本就对自己心存嫌隙。

  倘若让他误以为,自己在皇子尽孝这件事上暗中使了绊子?

  阻拦儿子尽孝,怕是要引得朝野非议、群情汹汹。

  这种事,一旦龙颜震怒降罪,便是太上皇,也未必护得住他。

  反正不动钱法,随他折腾去。

  青衣师爷拱手施礼。

  “学生这就去安排造册放人。”

  次日未时。

  庄园作坊的休息室里。

  潘世恩手里捏着一份公文册子,大步迈进门槛。

  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,清瘦的脸上挂着喜色。

  “殿下!”

  他走到书案前,把册子递过去,“神了!臣昨日那本折子刚递进通政使司,今日一早,工部那边就来了回执。”

  “直接拨了将近一百个铸铁大匠过来,全在院子外头候着了。”

  “后续的一百五十人,说是半个月内悉数调拨到位。”

  朱靖泽接过册子,随手翻了两页便扔在桌面上。

  “人到了就好。把吃穿用度安排妥当。”

  潘世恩搓着手,语气激动。

  “臣立刻去分派人手。这一百人先拉去铸造活塞、曲臂和配重飞轮,连着锅炉一起动工。”

  “工期加快,必定能赶在下个月完工!”

  朱靖泽却不为所动,抬手虚压。

  “不急。”

  潘世恩脚步刚迈出去一半,硬生生停住,回过头满脸不解。

  朱靖泽声音不急不缓:“全部继续造锅炉。”

  “继续造锅炉?”

  潘世恩声音劈了叉,两步跨回案前,

  “殿下,锅炉做完,顶多只算完成了工期的三成。”

  “后面还有活塞、曲臂、配重飞轮等传动构件要做。”

  “若是不赶紧调集人手分头赶制,到时候工期恐怕来不及啊!”

  朱靖泽摆了摆手,示意无妨。

  他心里很清楚。

  新来这百十号工匠里,肯定还有吴省钦的眼线。

  若是现在就急着打造活塞、曲臂这类明显的动力构件,让那些眼线看出端倪报回工部。

  那后续的一百多个大匠,可就泡汤了。

  大明往后要上马的工业项目多着呢,造船、军工哪样不缺人?

  这三百个顶尖匠人,他必须全须全尾地从工部嘴里抠出来。

  不能急在这一时半刻。

  见潘世恩急得眼看又要上火,朱靖泽淡淡一笑,抬手拍了拍左长史的肩头,温声宽慰:

  “槐堂,放宽心。”

  他指着窗外不远处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大铁罐子:

  “有了锅炉,生了火,能往外喷蒸汽,那不就已经是‘蒸汽机’了吗?”

  摊开双手:“给父皇做蒸汽浴,足够了。这怎么能算是欺君呢?”

  潘世恩听得呆立当场,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。

  还能这么算?

  合着您就这么糊弄您的皇帝老子!

  他刚想分辩几句。

  却在这时,崔承安悄然入内,凑近朱靖泽低声回禀:

  “殿下,大明宫来人传话,您和贾氏的婚期定下来了,一月之后。”

  朱靖泽唇边笑意,瞬间淡了下去。

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诸位义父:

  昨天有一位义父提出,银元叫龙元比较好,“洋”子带着舶来品的意思。

  小布深以为然。

  咱们自己搞的,为啥叫个“洋”字。

  以后“龙洋”叫法改成“龙元”,前面到112章都已改了。

  多谢这位义父提出宝贵意见!○| ̄|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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