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,偏厅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  朱靖泽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右侧的圈椅上。

  苏珩还坐在那儿,腰间的折扇始终没抽出来,双手规矩搭在膝盖上。

  平素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做派全没了,破天荒地没出声。

  朱靖泽伸手端起茶盏,撇了撇浮叶。

  先开口。

  “舅舅今日倒是安静得很,不像你往日的作风。”

  苏珩没接这句玩笑。

  他背脊绷直,面色少有的严肃。

  “殿下,这几日臣便要去鸿胪寺,和泰西使臣商议‘合资’的具体细节。”

  他盯着朱靖泽沉声问道:“这事牵扯太大,不知殿下可有示下?”

  朱靖泽仿佛并未察觉对方今日的异样,略一沉吟,道:

  “技艺为主,实物为辅;学来为主,拿来为辅。”

  苏珩愣了一下,仔细咂摸这两句话,不解问:

  “此话怎解?”

  朱靖泽将茶盏搁在案上,起身踱了两步,负手看向窗外。

  “我大明与英吉利,海路相隔,何止万里。况且如今海路并未完全畅通,单程一趟,便要一年光景。”

  “若是这次放他们回去,只指望下趟把沉甸甸的机器大批运过来,一来一回,要等到猴年马月?一艘船又能装得多少?”

  他转过身,看着苏珩:“不如多聘请些匠人。就像这次蒸汽机一般,让他们出图纸、出人手,来我大明实地监工建造。”

  “你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马戛尔尼,来的匠人,我大明定然高薪诚聘。”

  “大明本土造出的器具,抛去运费,我们照样按他们从英吉利本土的价格给银子。”

  这也是朱靖泽非要急切搞出蒸汽机的另一核心盘算。

  就是要让那些英国佬看看:只要有图纸和指导,大明工匠的本事绝不比你们不列颠差。

  有了这层底气,对方才会打消全靠海运实物的念头。

  苏珩眼珠转了一圈,很快想通了关窍。

  他做惯了买卖,账算得极精。

  只要这台蒸汽机能顺顺当当在大明本土造出来,外甥提的这个方案,那些西夷人必定乐意采纳。

  跨越来回一年以上的路程,运那么沉的铁疙瘩?

  想想都知道,运费定然高得吓人,风险还大。

  相比之下,运些人过来,赚同样的银子,那帮西夷人自己就会算账。

  天下商贾都是一个样儿:

  唯利是图!

  想来这便是:“技艺为主,实物为辅”。

  “那‘学来为主,拿来为辅’呢?”

  苏珩接着问。

  朱靖泽踱回案前,继续道:

  “英吉利愿意派来的匠人,数目终究有限。”

  他话音一转,

  “再者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,核心技艺,还是要攥在咱们自己人手里才稳妥。”

  “你到了广州,从本地挑选一批手脚麻利、脑子活络的年轻学徒。”

  “等英吉利匠人一到,便给他们分配下去。”

  “每个西夷匠人,必须带五个以上的大明学徒。”

  苏珩皱眉:“那帮夷人肯教?”

  朱靖泽毫不犹豫道:

  “拿银子砸!”

  “定一个章程,英吉利匠人教会一个大明学徒,赏银多少。”

  “学徒每月考核,能独立上手干活的,师傅每月再拿一笔额外的分红。”

  “带的学徒越多,教得越好,他们拿的酬劳就越厚。”

  他手掌按在桌面上,

  “不要吝惜银子。只要几年光景,咱们把这些手艺学透了,便能彻底摆脱对泰西匠人的依赖。”

  “到那时候……”

  他顿住没说。

  苏珩却已恍然。

  这才是“学来为主,拿来为辅”的精髓。

  相比于现成的器具,把人家的本事学到自己人手里,才是最终目的。

  苏珩隐隐觉得,大外甥心中,似乎还格外看重此事。

  他将这些话一字一句牢牢刻在心底。

  微微沉吟,才又开口,声音又沉了几分。

  “殿下,和那些西夷人商定完细项。”

  “臣便要动身前往广州了。”

  朱靖泽重新坐回圈椅,拿起茶盏轻轻刮着茶沫,眼睑低垂,没有应声。

  苏珩等了两息,暗叹了口气,接着问:

  “这个与英吉利合资的纺织作坊,将来是直接记在王府账上,还是另开一个商号?”

  朱靖泽想了想,微微摇头。

  “都不是,我会找个机会禀明父皇,在宫里新建一个衙门。”

  “类似清廷那边的内务府,或是太上皇手里的内承运库。”

  “和鼓铸银元一般,以后和英吉利合资的营生,全放在此衙门名下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苏珩满脸不解,身子直接弹了起来,有些急道:

  “这本是咱们王府牵头、出人出力的产业。”

  “那泰西机器一旦运转起来,将来的利润必定不是小数目,怎可拱手让出去?”

  朱靖泽搁下茶盏,目光平静地迎着他。

  “正是因为将来,这可能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,才不能把所有权放在我们自己手里。”

  “所有权?”

  苏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。

  朱靖泽点头。

  “我们不需要这些营生的所有权。”

  “我们只需牢牢攥住它们的管理权即可。”

  苏珩站直身子,眉头拧成个疙瘩,凝神想了半晌,还是摇头:

  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
  “放在旁人名下,那银子还能算是咱们的?”

  他心里实在想不通。

  外甥费尽心思谋划来的产业,若是交出去,岂不是吃了个大亏。

  朱靖泽也知道,这种超前的权属分离理念,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一时很难接受。

  若是不把话讲透,这位舅父到了南边,恐怕也想不通。

  他耐着性子,换了个说法。

  “舅舅,你说这大明江山和亿万子民,是谁家的?”

  苏珩脱口而出:“当然是你朱家的。”

  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

  在他看来,这是天经地义、亘古不变的道理。

  朱靖泽先点头,又摇头。

  迎着苏珩不解的目光,他声音冷沉:

  “我认为,我朱家也只是拥有这江山和子民的管理权,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所有权。”

  苏珩倒吸一口凉气,左右扫了一眼,压低嗓门:

  “殿下,这话可不兴乱讲。”

  朱靖泽浑不在意,叹了口气:

  “自秦始皇扫平六国、一统天下以来,汉、晋、隋、唐、宋……再到我大明,哪一家不曾宣称这锦绣河山是自己家的?”

  “结果呢?王朝更迭,江山易主,哪家能千万年地占着?”

  苏珩愣在原地,嘴巴微张。

  是啊。

  嘴上说着拥有,到头来谁也留不住。

  那,这到底是谁家的呢?

  朱靖泽盯着苏珩的眼睛:

  “天子也不过是替天下人管着这江山。”

  “管得好,坐得稳;管不好,换人来管……”

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诸位义父:

  前文关于水车冲压银元的设定,做了些调整。

  原先设定的问题是“水力不稳,银元次品率高”,以此引出蒸汽机。

  后来有懂行的义父指出:

  加装配重飞轮就可以稳住动力,这个算是一处逻辑 bUg。

  因此如今改设定:

  水力输出力道有限,铸银元的速度太慢,折算下来成本反倒高于鼓铸铜钱。

  以此缘由引出蒸汽机,会更贴合实情。

  前文内容已经修改,后文都会统一沿用这个设定。

  最后,感谢那位义父。

  涉及隐私,不便贴出ID。

  磕一个吧:○| ̄|_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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