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忠顺王府。

  书房里,忠顺王朱简饶靠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。

  手掌摊平,细细端详着铺在案面上的素白宣纸。

  宣纸上的字迹墨色浓黑,方折刚劲,横平竖直间自有一股铁画银钩的骨架。

  他的手指在纸卷抚过,啧啧赞叹:

  “靖修你过来看,泽哥儿这手碑体行书写得当真绝了,不愧是已经达到当世书法大家的水准。”

  朱简饶圆盘脸上挂着憨厚笑意:“刘罗锅平日里最爱给人题字留念,走哪儿写哪儿,真迹却依然价值不菲。”

  “泽哥儿可矜贵得很,从不在外头动墨。如今市面上他的真迹有价无市,若是把这封信拿出去,少说也能换来几百两雪花银。”

  站在一侧的世子朱靖修却没有半点说笑心思。

  他把那信上的内容反复审视了两遍,神色凝重。

  “父王,越王殿下此举可行吗?皇爷爷这次动了真怒,这个时候让您去说这些,哪里讨得到好?”

  朱靖修性子素来踏实求稳。

  他本是对朱靖泽的印象不错,觉得这位堂弟做事有章法。

  可昨夜越王府的密信送过来,信里所言的谋划太大、太险,直接踩着太上皇的底线走。

  在他看来,这位四皇子分明是想拉着自家父亲去顶缸。

  朱简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,低声叹道:

  “先前泽哥儿在户部折腾银元,特意找我分润银元相关营生,我只当他是为了在朝议上支持革新钱法一事。”

  “如今看罢这封信,我才知真真低估了他。这小子走一步看三步,后招竟在这里等着我呢。”

  朱靖修往前跨了半步,急切劝道:“既然父王看穿了他的算计,此事便万万沾不得!”

  “京畿兵权是皇爷爷的命根子,谁碰谁死。越王自己闯了祸,被禁足在府里,如今想拿咱们王府当枪使,咱们凭什么替他火中取栗!”

  朱简饶没有接话。

  他端起手边的定窑茶盏,拨了拨浮茶,浅浅饮了一口。

  室内只有茶盖碰触杯沿的清脆声响。

  半晌,他才放下茶盏,摇头道:“靖修,你的眼界,比起泽哥儿还差着不少啊。”

  朱靖修一急,双手按住书案,指节用力:“父王,您莫不是真要去跟太上皇说这些?皇爷爷他老人家,岂会听得进去?”

  “有一点泽哥儿在信里说得明白。”

  朱简饶抬起一根手指,“朝堂和市井如今都在传那首《箜篌谣》,这么一直僵持下去,对你皇爷爷更不利。”

  “你以为他老人家当真甘心天下人戳他的脊梁骨,骂他刻薄寡恩?”

  “如今这局势成了骑虎难下之势,太上皇自己心里,也未必不希望能有个台阶下呢。”

  说到这里,他将目光落在满脸担忧的儿子脸上,吐出一口长气:

  “再者说,为父这么做,也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。”

  朱靖修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来。

  “皇帝春秋鼎盛,性子又是个极有主意的人。”

  “太上皇总有百年之后的一天,到了那时候,我们家又将何去何从,你想过没有?”

  说到这里,他自嘲一笑:“泽哥儿正是算准了这一点,我们父子没得选择。”

  朱靖修闻言,顿时怔在原地。

  想想那对天家父子。

  那可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!

  让你做,是看得起你,你不接?

  难道你们也把自己当成勋贵了?

  他敦实的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寒噤。

  父亲这番点拨,终于明白过来,父子二人早已身不由己,踏入这盘局中。

  这就像一盘大棋。

  你是想当棋子,还是想当棋盘?

  那十六岁少年早已算准了,自己父子根本没的选择!

  方才自己还义愤填膺,扬言绝不蹚这浑水,如今想来只觉可笑至极。

  一念及此,朱靖修心头猛地一震。

  越王竟能从容调遣父亲,这般手段,岂不是已算得上半个执棋之人!

  朱简饶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,心中暗自叹息:

  为父也不过是枚棋子,你这点道行,还差得远呢。

  他也清楚,政治上的天分,除非是朱靖泽那般天生妖孽,其余人都要靠岁月慢慢打磨。

  儿子显然没有那种天分。

  缓缓起身,语气重归往日的平缓和气,“更衣,摆驾大明宫。”

  一个时辰后,忠顺王府的规制马车停在大明宫外。

  朱简饶走下车辇,抬眼望向前方的重重宫阙。

  红墙黄瓦之下,往日里井然有序的太监和宫女,此刻一个个垂头贴着宫墙疾行。

  整座宫城,弥漫着一股沉郁压抑的气息。

  朱简饶心中有数。

  大侄子那首《箜篌谣》把太上皇坑得不轻,最近心情定然糟糕至极。

  朱简饶顺着夹道前行,不多时便到了紫宸殿外。

  这里是太上皇退位之后日常理事的宫室。

  自从四年前将大位传给当今圣上之后,大明宫中用于大朝、常朝的宣政殿就很久没有用过了。

  想到这里,朱简饶脚步一顿。

  也难怪太上皇对胆敢挑战他权威的人如此戒备。

  纵然兵权、财权,还有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之权,依旧牢牢握在他手中。

  可随着常朝之所变迁,权力重心,已然不可避免地向皇兄那边偏移。

  也可以理解前些时日,太上皇对于中秋晚宴大办特办了。

  正在他思忖间,一道略带沙哑的声线响起。

  “老奴见过王爷,您是来给陛下请安的吧?”

  朱简饶侧头看去,戴权正微弓着腰,满脸堆着笑。

  这位大明宫掌宫内相,以前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。

  但是随着太上皇退位,延景帝继位,夏守忠越来越活跃。

  这位的鬓角也现出白发,背脊也没了往日的挺拔。

  朱简饶心里这般想着,圆脸上却浮现出憨厚笑意:

  “有劳戴伴伴给父皇带个话儿,就说儿子挂念他老人家身子,特来磕头请安。”

  戴权脸上笑意不减:

  “陛下这几日胸口憋着闷气,听闻王爷过来,心里定然能松快几分。王爷少候,老奴去去就回。”

  言罢施了一礼,转身进殿。

  时间不长,戴权出来,侧身让开殿门:“王爷,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
  朱简饶施礼:“有劳戴伴伴。”

  抬脚跨过紫宸殿门槛。

  殿内燃着安神香,味道比平日浓重些。

  太上皇朱和垣穿着一件明黄色织金暗龙纹常服,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。

 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眉头拧出一个川字。

  旁侧侍立的几名小太监头埋得极低,大气不敢出一口。

  朱简饶眼角余光朝书案两侧扫了一圈。

  他敏锐察觉,殿内不少熟悉的旧物不见了。

  尤其是太上皇最钟爱的那只元青花缠枝莲纹大罐。

  他快走两步,到御案前五步处停下,双膝跪地,恭恭敬敬地磕头:

  “儿臣朱简饶,叩请父皇圣安,愿父皇万寿无疆。”

  御案后的朱和垣将手中书卷往案上一掷,居高临下地打量跪在地上的胖儿子。

  往日里这个小儿子入殿,向来嬉皮笑脸。

  略行常礼便凑上前逗乐,几时这般规规矩矩行过大礼?

 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,“老七,你怎么也同朕生分了?”

  朱简饶又磕了个头,才恭敬起身,憨厚笑道:“父皇,天家礼不可废,儿臣于您即是父子,也是君臣。”

  他心里清楚,老皇帝眼下正为权威受损而震怒,看谁都像在阳奉阴违。

  自己若还像从前那般大大咧咧,会被视作轻慢,容易惹火烧身。

  如今这局面,自己越是做足规矩,太上皇嘴上斥责,心底反倒越是受用。

  果然,朱和垣脸上的阴郁稍减,抬手一挥。

  “赐坐。”

  殿角的太监动作极快,捧来一只绣墩。

  朱简饶再次躬身谢了恩,只挨着半边屁股坐下,语气关切地开口:

  “父皇,儿臣在府里听说您这几日胃口欠佳,心里焦急得紧,今日特意进宫来看看。您老人家乃是大明的定海神针,可万万保重龙体啊。”

  “别提了!”

  太上皇一巴掌拍在书案上。

  他的老脸涨红,胸口剧烈起伏:

  “你皇兄生的那个好儿子!文采斐然啊!十六岁就写的一首好诗《箜篌谣》来诛朕的心,民间是怎么传的?戴权,你说说。”

  立在一侧的戴权身子抖了一下,不得不走上前两步,躬着背,声音发虚地背诵道:

  “回陛下……市井间传言,说陛下与大殿下看中了越王诗中所写的那位妇人,求之不得,才联手帮着外人……”

  “够了!”

  朱和垣一声怒喝,面色铁青,额头青筋凸起。

  朱简饶坐在绣墩上,面颊上的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
  如今的大明可不是数百年前的大唐。

  觊觎孙媳一事,私下里做做还好,若是传扬出去,那对声望的打击可太大了。

  眼前这位一生执着于“千古圣君”名声、做梦都想名垂青史的太上皇怎能受得了?

  然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那位大侄子。

  人在家中坐,只稍稍展现诗才,就将这位御极五十载的太上皇逼到了这种地步。

  逮住太上皇好渔色这一点,再配上前些日子中秋夜那首流传开来的千古佳作。

  专挑这般刁钻角度,硬生生给太上皇扣上这么一顶帽子。

  这般手段,未免太过阴损了些……

  更可怖的是,还居然早早布下了他这位皇叔作为的后手。

  朱简饶觉得后颈发凉。

  那种被大侄子当成棋子摆布的感觉更深了些。

  紫宸殿里重归寂静。

  朱和垣呼出两口粗气,一双带着冷意的眸子定定锁住朱简饶:

  “老七,你向来心思明白。你说,如此不孝、目无尊长的逆孙,朕该如何处置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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