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坤心里最后那点虚,也落了地。

  转牌落下,一张无关痛痒的方块8。

  河牌,最后一张公共牌,被荷官缓缓翻开。

  梅花K。

  看到那张K的瞬间,阿坤彻底踏实了。

  三张A,三张K,A葫芦带K,这副牌摆在德州扑克里,已经顶天了,除非那人手里攥着四张A里最后一张,凑成四条。

  可四张A,牌面上已经翻开了三张,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,最后一张偏偏就在对手手里?

 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,就被他自己嗤笑着掐灭了。

  他靠进椅背,先是夸张地叹了口气,随即抬起头,冲紧张得脸色发白的凌薇,露出一个猫戏老鼠似的笑,语气“好心”得很:

  “这位姐姐,牌还没开呢,我可得提醒你一句。”

  “现在反悔,弃牌认赔,还来得及哦。”

  凌薇捏着底牌的手,全是汗。

  她是真的不会打,那两张牌在她眼里跟天书没什么分别。

  “弃了弃了!”凌家华在旁边比她还急,“薇薇你听爸的,这把绝对赢不了,你看他那样子,牌小不了!咱认赔,一千万,可不能再往里搭了!”

  满屋子的目光,都压在凌薇一个人身上。

  “姐,开就是了。”凌霄毫不在意道,“输了就输了,这点小钱,算得了什么?”

  她像是怕凌薇放不开,又像是故意说给满屋子的人听,唇角弯着。

  “你别忘了,我送你的那家公司,现在账上一年的盈利,可都好几十个亿了。”

  “一千万而已,洒洒水啦。”

  话音落下,整间望湖阁,死一般地静了一瞬。

  送的公司?

  一年盈利,几十个亿?

  这凌老板到底有多厚的身家?

  凌家华和黄丽娟双双僵在原地。

  他们知道凌霄发了财,可亲耳听见“送一家公司”“一年赚几十个亿”,那种量级的冲击,还是让两人手脚发麻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  邓景辉当然知道凌霄的背景,几十亿对于应家来说,确实只是洒洒水。

  能云淡风轻说出这种话的人,会是专程上来送钱的冤大头?

  他不信。

  唯独阿坤,在短暂的眩晕之后,那点不安,还是被贪婪一寸一寸压了下去。

  他低头,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,又看了看公共牌上那三张A和那张河牌K,心脏重新疯狂地跳动起来。

  牌不会骗人。

  他这是A葫芦,顶天的大牌。

  那个女人连牌都看不懂,凭什么赢他?她再有钱,这一千万,今晚也得乖乖留在这张桌上!

  这是老天爷开眼,把他下辈子的富贵,一次性砸到了他脸上。

  “凌老板,好气魄。”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,眼底是孤注一掷的亢奋,“既然这样,那就别愣着了。”

  “这位姐姐,请开牌吧。”

  凌薇深吸一口气,侧过头,看了凌霄一眼。

  妹妹正冲她微微点头,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奇异地,让她那颗狂跳的心,一点点安定了下来。

  她攥着那两张被手心汗浸湿的底牌,在满屋子或贪婪、或紧张、或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,缓缓伸出了手。

  那张决定了一千万的归属,也决定了阿坤今晚命运的底牌,眼看就要翻开。

  凌薇的指尖刚碰到底牌,还没来得及掀开,斜对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。

  “慢着!”

  阿坤半站起身子,眼珠子通红,死死盯着桌中央那堆筹码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。

  他原本只想稳稳吃下这一千万就收手,可不知怎么,看着对面那个连牌都不会打的女人,看着眼前这座只差一步就能搬回家的钱山,眼中爆发出贪婪的精光。

  他猛地把手往下一压,像是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押了上去。

  “这一把,我再加注,一千万!”

  满桌哗然。

  他身后几个同伙脸色齐齐一变,有人慌忙伸手拉他:“坤哥,你疯了?!”

  阿坤一把将人甩开。

  邓景辉眯起眼,没说话,只像在看一个死人似的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
  他非但没拦,反而慢悠悠抬了抬手,立刻有人捧了印泥和空白字据上来,又有人低头飞快清点筹码。

  “想清楚了?”邓景辉淡淡道,“字据一签,手印一按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  “少废话!”阿坤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进去,一把抓过笔。

  那手抖得厉害,却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兴奋。

  他一边签字,一边在心里疯狂地算。

  加注一千万,加上先前跟的那一千万,他这一把押上去两千万,对面也得再补上一千万。

  四千万。

  桌中央这座池子,整整四千万。

  只要牌一开,这四千万,就全是他的!

  四千万是个什么概念?

  他开一场这样的杀猪局,专挑凌家华这种往死里宰,撑死了三百万。

  那还得连宰十几个,担着进去蹲大牢的风险。

  他在邓景辉手底下看场子、放高利贷,刨去每个月上交的份子,起早贪黑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子儿。

  四千万,他十辈子都挣不到。

  有了这笔钱,他还用看谁的脸色?直接金盆洗手,房子换最大的,车子换最豪的,想去哪儿潇洒去哪儿,几辈子都花不完。

  而他手里是什么牌?

  三张A,三张K,A葫芦,顶天的大牌!

  对面那个女人,连牌型都要现学,她拿什么赢?除非她手里攥着四张A里最后那一张,凑成四条。

  可那张牌落在她手里的概率有多大?比走在街上连遭三回雷劈还低!

  这钱,根本就是老天爷亲手塞进他兜里的。

  这种逆天改命的机会摆在眼前,他要是不敢接,那才是天打雷劈的蠢货。

  至于输了怎么办?

 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狠狠掐灭了。

  他不可能输,他绝对不会输。

  他把面前所有筹码一股脑推了出去,又红着眼,在字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,摁下手印,把自己的车、房、场子里那点干股,一股脑全押了上去。

  在他眼里,那张纸是一张通往富贵的门票。

  “加注一千万。”荷官目光转向凌薇,“这位女士,您需要再跟注一千万,方可开牌。”

  满屋子的目光,齐刷刷盯在凌薇和凌霄身上。

  一千万,眼睛都不眨就往上加,对面还是个红了眼的赌徒,怎么看都是个填不满的坑。

  凌薇呼吸一滞,下意识看向妹妹。

  凌霄连眉头都没动一下,反倒轻轻笑了一声:“他加,那就跟。”

  凌薇咬了咬牙,照着她的意思,把筹码推了出去。

  阿坤死死盯着凌霄那张云淡风轻的脸,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安。

  她为什么一点都不慌?

  可这丝疑虑,转瞬间就被他自己碾碎了。

  不慌?有钱人最是好面子,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,打肿脸充胖子。

  一个新手,连牌都看不懂,这会儿不过是仗着有几个臭钱硬撑罢了。

  鱼就是这种德行,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肯认输,钱,也就送得越多。

  想到这儿,那点不安荡然无存,他反而咧开嘴,笑得满脸通红,血红着眼睛连声催促:

  “还愣着干什么?开牌!”

  “快开牌!”

  桌中央,四千万的筹码和字据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 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  凌薇的手,再一次落到了那两张底牌上。

  这一次,迎着妹妹笑意盈盈的目光,她深吸一口气,轻轻一翻,将那两张牌,缓缓亮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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