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能想到,几个月前,这个年轻人还躺在 ICU 里,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。

  而此刻,他穿戴整齐,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十里红妆的排场,去迎娶他失而复得、甘愿以命相托的姑娘。

  活过来,又娶到了最想娶的人,这世间还有比这更扬眉吐气的事吗?

  孙浩、孙杰、赵家豪三名伴郎,穿着崭新的礼服,胸前也别着红花,喜气洋洋地步行跟在马两侧,时不时替他拦一下涌上来的人群,脸上与有荣焉。

  白马之后,便是那顶八抬大轿。

  八名身着红衣的轿夫步伐沉稳,轿身是正红的妆花缎,描金绣凤,轿檐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和银铃,走动起来,叮咚作响,悦耳动听。

  它要一路抬到董家门前,把它的新娘子,风风光光地接回来。

  花轿两侧,挑着一排排朱漆的嫁妆担子和宫灯,迎亲的队伍绵延出去老远,红绸、喜幡、人流,一眼望不到头。

  队伍所过之处,整条街都沸腾了。

  闻讯赶来的游客和当地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街道两侧,踮着脚、伸着脖子,无数部手机高高举起,镜头追着队伍移动。

  有人爬到了花坛上,有人站上了石凳,孩子们则像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
  “来了来了!新郎好俊啊!”

  “我的天,这排场,这辈子能见一回都值了!”

  “快拍快拍,发群里,让没起来的人后悔去!”

  队伍里专门安排了撒喜果、撒红包的人。

  他们挎着竹篮,篮子里装满了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还有裹着红纸的喜糖和小红包,一边走,一边大把大把地往人群两侧抛洒。

  “抢喜糖喽 —— 沾沾新人的喜气!”

  喜糖喜果像雨点一样落下,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欢笑和惊呼。

  大人们笑着伸手去接,孩子们则蹲在地上,小手飞快地捡拾,抢到一颗糖,便乐得合不拢嘴。

  有手快的抢到一个红包,拆开一看,里头竟是一张百元的钞票,顿时惊喜地叫出了声,引来周围一片艳羡的吸气声。

  喜气,就在这漫天的红纸屑、漫天的喜糖和满街的笑闹声里,被推到了顶点。

  孙磊骑在白马上,听着两侧的欢呼与道贺,望着董家的方向,胸腔里那颗心脏,有力地、滚烫地跳动着。

  队伍吹吹打打,浩浩荡荡,朝着董家的方向,一路远去。

 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,一路行至董家门前。

  董家的院门早就收拾得焕然一新,朱红的大门上贴着烫金的双喜,门楣高挂红灯笼,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乡邻和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。

  一见白马花轿出现在长街尽头,鞭炮顿时噼里啪啦地炸响,欢呼声浪扑面而来。

  孙磊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。

  他从执雁者手中双手接过那只木雁,神色郑重,在傧相和伴郎的簇拥下,大步走到董家堂前。

  堂屋门大开着,正中设着香案,供着女方这边临时奉立的祖先牌位。

  孙磊双手将木雁高高举过头顶,而后屈膝,撩袍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,把那只寓意着守信从一、夫唱妇随的大雁,恭恭敬敬地安放在堂前的供案上。

  一拜,再拜。

  这一拜,拜的是天地祖宗,也是在向女家许下一生的承诺。

  “新郎奠雁——”赞礼的周主持拖长了声音高唱。

  礼毕,扮演女方主人的方小军,这才满面含笑地从堂内迎了出来,虚扶了一把: “贤婿,里头请。”

  凌薇昨天已经把田静怡认做了干女儿,如此一来,她跟方小军是有资格今日送嫁的。

  孙磊起身,整了整衣冠,随着他步入中堂。

  中堂之内,凌薇和方小军并排坐在上首的两把椅子上,扮演起了田静怡今日的高堂。

  孙磊先朝着女方祖先的牌位,行三拜大礼。

  而后转过身,面向凌薇和方小军,撩衣跪倒,郑重叩首。

  拜过祖先,便是拜岳父岳母。

  方小军受了他这一拜,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郑重。

  他起身将孙磊扶起,按照周主持事先教好的礼数,一字一句:“谨奉宗事,以托君子。”

  “从今往后,静怡这孩子,就交到你手上了。望你敬她、爱她、护她一世周全,两人同心,白首不离。”

  孙磊听得心头一热,再次撩袍跪倒,伏地再拜: “小婿,谨记岳父教诲。此生绝不负她!”

  一旁的凌薇,眼眶早就红了。

  她看着跪在堂下的孙磊,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当年。

  她头一回嫁人,寒酸得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,刘华更是连一场仪式都懒得给她。

  正因吃过那种不被珍视的苦,如今她才格外见不得田静怡这样的好姑娘受半分委屈。

  她抹了抹眼角,伸手把孙磊搀起来,絮絮地叮嘱: “好孩子,今后你们小两口要和和美美的,你可不准欺负她,记住了没?”

  “哎,记住了。”孙磊重重应道。

  正堂的礼数尽了,新娘却还在闺房里。

  催妆的好戏,这才开场。

  田静怡暂住的闺房,门被赵家、董家的姑娘媳妇和半大孩子们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
  她们隔着门板,笑嘻嘻地朝外头喊:

  “新郎官,想接走我们家静怡,可没那么容易!”

  “红包呢?喜糖呢?不把门槛铺满,今天这门可不开!”

  孙磊早有准备,笑着朝身后一挥手。

  伴郎孙浩、孙杰、赵家豪立刻上前,抓起竹篮里裹着红绳的铜钱、红枣、花生、桂圆和大把的喜糖,朝着门里门外、人群之中劈里啪啦地撒了出去。

  “催妆喽——撒喜果喽——”

  铜钱喜果落了一地,拦门的众人哄笑着俯身去抢,门口顿时乱作一团,笑闹声、讨饶声、孩童的尖叫声响成一片。

  趁着这乱乎劲儿,孙磊上前一步,在伴郎的帮衬下,笑着“撞”开了那道虚掩的房门。

  闺房之内,田静怡端坐在床沿。

  她已经换上了凤冠霞帔。

  大红的织金妆花缎嫁衣,金线盘绣的龙凤纹流光溢彩,霞帔垂落,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。

  一方绣着百子千孙图的红盖头,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容颜,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,和微微绷紧的红唇。

  按照古礼,新娘出阁,要由一位“姆”,也就是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,亲自搀扶出中门。

  今天担此重任的,是凌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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