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鸭寮街,水柔暴打了傻潮一顿。

  “你不是说,香江每个大佬你都认识咩?!”她拎起沙发靠垫追着他打,“为什么认不出来陈浩南的手下山鸡啊?!”

  “失算!失算!”傻潮抱头鼠窜,绕着茶几跑。

  “对唔住!阿柔我错啦!”

  “你还好意思讲!”

  l水柔打累了,跌坐在沙发上喘气。

  没赚到钱。三千蚊原路退回,还倒贴了地铁费同食大排档的钱。她望着天花板一时之间不太开心。

  阿明下楼回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根雪糕。

  “阿柔,开心下。”

  水柔咬了一口,皱眉,把雪糕推回去:“不要了。”

  她不喜欢吃甜食。嘴巴腻得很,越甜越腻。

  阿明傻乎乎地拿着那根咬过的雪糕,犹豫了一下,想递到嘴边。

  “不能吃。”水柔按住,“你恶不恶心啊。”

  阿明只好委屈巴巴地把雪糕扔进垃圾桶。

  “宿主,人家一片真心。”

  “吃了我口水,我就不恶心吗。”

  同一晚,油麻地。

  笑面虎的人马又扑了一天空。

  庙街翻了三遍,深水埗边缘扫了几趟,连长沙湾的宾馆都问过一轮。两兄妹像滴进海里的水,无影无踪。

  笑面虎气呼呼收队的时候,左眼那块乌青还没散尽,衬得脸色更难看。

  而乌鸦这边,正在巡视自己的新地盘。

  东星回港没多久,已经悄悄把尖沙咀东边的几条街吃进手里。他掌握东星荷兰据点的货源,统筹香港这边的散货,酒吧、夜场是主要出货渠道,这是他最重要的财路。

  地盘就是抽水机,多一条街,多一排出水口。

  此刻是晚上十点,他巡到一半,行到果栏边上,忽然停住。

  旁边水果摊的西瓜堆成小山。乌鸦伸手拿起一只,掂了掂,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刀,咔嚓一声,整个西瓜一分为二。

  他单手托着半边西瓜,就站在街边挖着吃。

  小弟们已然习惯大佬的操作,该望风的望风,该抽烟的抽烟,没人多看一眼。

  路人倒是瞠目结舌。一个西装笔挺的上班族行过,看见这一幕,脚步踉跄了一下,差点撞上路牌。

  “那只黑眼虎,找到班人未?”

  “听讲还未。”肥尸答,“发了好大一轮脾气。”

  “哼。”乌鸦嗤笑。

  “鬼谁叫他精虫上脑咯。”

  随手把瓜皮往后一抛,正中三米外的垃圾桶。

  男人上身是件做旧灰麻色薄衬衫,扣子大半敞开,松松垮垮挂在肩头,领口敞露,露出线条结实的胸腹,袖口随意卷到小臂。

  下身做旧迷彩阔腿工装裤,布满口袋同皮质绑带,金属裤链从腰带垂落,晃在胯边。湿感碎发长短参差,几缕斜搭住眉眼,那副圆框复古墨镜此刻捏在手里,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。

  处处是磨损的痕迹,松垮又张扬,带着亡命之徒的粗野。

 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前走,这条街仿佛都是他乌鸦开的。

  而事实上,这条街,的确就快是他开的了。

  “肥尸。”

  “大佬。”

  “这几条街的场,”乌鸦抹了把嘴,“月底前全部谈妥。边个不会做,你就同他讲——”他唇角勾起来,“荷兰的风车,好靓的。”

  肥尸打了个寒颤,赶紧点头。

  乌鸦话里的意思,东星的人都懂。上次有个不肯交数的场主,被装在木箱里,连夜送上了去阿姆斯特丹的货轮。

  据说人到了荷兰,还活着;现在真的在风车底下做苦工。

  巡完街,乌鸦带着人往尖东浮趸码头去了。

  要收货。

  而水柔这边,在屋企闷了两天,又坐不住了。回深圳的火车票,都买不起了。

  “哥。最后一单。真系最后一单。”

  “去哪?”傻潮心有余悸,“铜锣湾我死都唔去。”

  “不用过大海。”水柔早想好了,“尖沙咀东,酒吧街。那边夜场多,喝醉了的水鱼,一捉一大把。而且夜场出面人多,出了事都易走。”

  傻潮有点犹豫:“尖东……我听讲那边最近让东星踩入了……”

  “听讲听讲,你成日听讲。”水柔不耐烦,“哪条街没社团踩入?去不去?不去我自己去。”

  这句话出口,她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
  “去去去!我叫阿明阿水!”

  阿水车房加班,来不了。最后成行的,是傻潮、阿明,加水柔。

  尖沙咀东,晚上十一点。

  酒吧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,霓虹晃眼,音乐震天,醉醺醺的人潮在街面上涌来涌去

  水柔今晚站在一间酒吧门外的灯位底下。

  她刚站定,还没等来猎物——

  迎面,一行七八个人,浩浩荡荡行过来。

  为首那个,矮矮胖胖,笑脸迎人。正是那日的矮冬瓜,笑面虎。

  水柔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  傻潮的反应比她快十倍。他一把拽过水柔的胳膊,压着嗓子:“低头!走!”

  可惜迟了半步。

  "哎。"对面已经有人出声,"做咩嘅?"

  傻潮的大脑飞速转动。做仙人跳做到人家眼皮底下,简直是寿星公上吊——嫌命长。

  “跑!”

  几个人分头蹿了出去。

  水柔跑得最快。高跟鞋蹬蹬两步,她干脆把鞋踢了,光着脚,拎着裙摆,像只落跑的精灵,一头扎进了人潮。

  身后脚步声轰隆隆地追。

  她专往人堆里钻,钻过游乐场,前面忽然没路了——

  尖东海滨。

  九龙香格里拉酒店正对面,梳士巴利道南边,立着一个水泥浮趸。那是九十年代的旧物,一块浮台小码头,由几条粗铁链拴在岸边,随海浪轻轻起伏。

  不是坚固的大石码头,走在上面,能感觉脚下在晃。

  水柔跑到浮趸边上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追兵已经扑出街口,跑在最前面的,离她只剩二三十米。

  她咬了咬牙,纵身一跳。

  扑通。

  水花溅起,人没了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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