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星回港后的第一次大清账,就出了大窟窿。

  账房把三码头的流水一笔一笔对过去,对到月底,少了八十万。

  八十万现金,不是小数目,20世纪末够在浅水湾供一层楼。

  手下查了三天,查到了阿荣头上。

  阿荣是乌鸦手底下的老人,跟了五六年,专管码头收货。

  这人平时闷声不响,唯一的毛病是赌——赌马。八十万不是一天输的,是几个月,一笔一笔,从货款里抽出去的。

  入夜,东星总堂。

  走廊尽头,玻璃推拉门旁边,靠墙供着关公神位。神龛是红木的,擦得一尘不染,供果三碟,香烛一对,长明灯幽幽地亮着。

  三合会的场子,关二哥是必拜的,进了这道门的,哪个没在这里磕过头、烧过香、发过毒誓。

  今夜,神龛前面跪着一个人。

  阿荣跪在地毯上,头都不敢抬。他左右站着七八个马仔,全是东星堂主乌鸦手下叫得上名字的,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,贴着墙根,大气不敢出。

 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。

  哒。哒。哒。

  乌鸦来了。他没穿上衣。

  赤着上身,蜜色的皮肤上蒙着一层薄汗,像是刚在哪儿活动过筋骨。肩背宽阔,肩头和上臂的肌肉轮廓棱角分明,胸肌与腹肌的线条紧绷硬朗,随着呼吸起伏。

  粗重的银色古巴链在颈间晃荡,手腕上箍着一只细细的银手镯。下半身松垮地套着一条军绿色工装长裤,裤腰随意地耷拉着,裤脚塞进短靴里。

  额前的碎发散乱地垂落,留着一层淡淡的胡茬,神情带着几分戏谑的狠戾。

  他就那么赤着膊晃进来,银链子在灯光下晃啊晃,往神龛前一站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阿荣。

  满走廊的马仔,头垂得更低了。

  “大佬……”阿荣一开口就带了哭腔。

  乌鸦没答话。

  他掌心重重覆在自己后颈上,五指张开,开始反复用力地揉搓脖颈两侧,脖颈的筋骨仿佛都舒展开。

  摇着头。厌烦,又觉得可笑。

  “大佬,你比我条生路啦——”

  阿荣往前跪爬了两步,被旁边的马仔按住,“我唔想好似细丧一样,帮你背个黑锅,坐了五年牢,出来连个安家费都没有啊!”

  细丧的事,在场的人都听说过。

  有几个年纪小的马仔,听得心里发酸,眼皮都不敢抬。

  偏偏乌鸦站在关公神龛前,歪着头,又是摇头,脸上似笑非笑。

  这些求饶的话,他听得心烦。没有半分怜悯。

  “你是唬我,”他懒洋洋地开口,“还是求我呀?”

  阿荣噎住了。

  “你在关老爷面前,发过毒誓要跟我。现在话唔跟就唔跟?”乌鸦朝神龛偏了偏头。

  “我……”

  穿着短靴的脚,忽然毫无预兆地侧踢过去。

  砰的一声闷响,阿荣趴在地上干呕。

  “我宜家是同你计啊?”乌鸦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
  “你穿柜桶底,拿我八十万。条数,怎么算?”

  “你点同我交代啊?”

  阿荣趴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
  乌鸦却不着急。他屈起一膝,蹲下身,身体压低,手肘随意地搭在膝盖上,凑近跪趴在地上的人,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。

  乌鸦伸手,一把揪住他的头发,硬生生把他的脸提了起来。

  四目相对。

  阿荣的脸上涕泪横流,那只揪着头发的手像铁钳。他跟乌鸦跟了五六年,三天两头挨骂,挨踹,出了事先让他顶,一股血气忽然冲上了头顶。

  破罐子破摔了。

  “是啊!”他吼出来,“是我拿的啊!咁又点啊?!”

  “你们只顾着自己!跑路到荷兰,吃香喝辣!有管过我们吗?!”

  “跟着你乌鸦混,三天饿九顿!条数清不清,你自己心里没数啊?!”

  走廊里死一样地静。

  墙根的马仔们,血都凉了。

  乌鸦不说话了。松开手,慢慢站起身。脸上的戏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平和。

  下一秒,反腿再一踢。

  这一下比方才重得多,阿荣整个人飞出去,重重撞在佛龛上。供果滚落一地,香炉翻倒,香灰泼了满龛。

  阿荣趴在神龛底下,忽然摸到一样冰凉的东西。

  他想都没想,扑向乌鸦。

  “去死——”

  刀光一闪。

  乌鸦灵活地一偏头,侧身躲过,反手扣住持刀的手腕,向下一折。

  短刀当啷落地。

  “你说你啊,”乌鸦揪着阿荣的衣领,“居然敢拿刀捅我。我不执行家法,以后怎么带小的?”

  像丢一块破布一样,把他丢到一旁。

  不偏不倚,再次撞到佛龛。

  哗啦——

  这一次,红木神龛整个散了架。最上头那尊供了不知多少年的关公像,从高处跌落,瓷做的身躯砸在地面上,碎了一地。

  关二爷的脑袋滚出老远,停在乌鸦的靴尖前。

  满走廊的马仔,齐齐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有人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
  出来行走江湖的,哪个不敬关老爷?砍人之前要拜,上位之前要拜,结盟要拜,散伙也要拜。关二哥在,义字就在。

  今天,关公像在自家总堂,被人砸了个粉碎。

  乌鸦却毫不在意。

  “关老二,拜你有个卵用。做小的现在都敢拿刀捅大哥了。”

  又扫了一眼那排脸色惨白的马仔。

  “看什么看?收拾干净。”

  马仔们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去找扫帚。乌鸦赤着膊,银链子晃着,脚步声渐远。

  这一晚的景象,相信东星的马仔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  而这个时候,深水埗,一间狭小的唐楼单位里。

  水柔盯着面前的旧报纸,指尖冰凉。

  《东星内讧?传头目执行家法,总堂关公像损毁》,上面有张笑面虎等堂主的侧面照。藏在社会版的角落里,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。

  “哥。你看见没有。”

  “看见啦。东星内部的事,关我们什么事。”

  “东星。我们前几天玩的那个人,是东星的堂主。”

  “我知道啊。”

  “那又点?他认得我咩?个场又不是我一个人的——”

  说到一半,自己先虚了。

  “不过……那个乌鸦,真是有点癫的。连自己拜的关二哥都敢踩……”

  “知道怕了吧。”

  “怕什么!”

  水柔转头,看向沙发上又开始研究马经的傻潮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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