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柔睁开眼的时候,脑子里还乱着。

  本来这个世界进入的时间还会迟几年,可是水柔度假度得实在厌倦了。就提早进来了。

  一来到就是母亲已经离开的时候,葬礼办得简单,一个中年妇人从头到尾搀着她,眼睛肿得像两颗桃。

 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姨妈,杜莺。

  “水柔,以后你就跟姨妈住。姨妈没本事,但有我一口吃的,就不会饿着你。”

  水柔在心里问876:这个世界要做什么?

  没有回应。

  876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新投入世界,适应期几年内不能干扰你哦!”

  然后就没声了。

  水柔:“……”

  行吧,又要靠自己了。

  杜莺姨妈家在贾炳达道,一栋旧唐楼的板间房。

  所谓板间房,是一层大屋用木板隔成七八户,一户一方小天地,薄板隔壁打个喷嚏,整层都听得见。

  水柔分到的小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箱,窗口对着后巷。

  屋里还住着她的两个儿子。

  大表哥叫生番,十七八岁,人高马大,头发剃得很短,看人的眼神总带着股横劲。

  二表哥叫傻潮,比她大不了几岁,瘦得像根竹竿。

  “你真是我表妹?”傻潮盯着她看,“我听我妈说,你爸爸是个美国大兵?”

  水柔点头。

  这是系统给的身份:母亲是香港人,父亲是个来过又消失了的美国兵。

  女孩眼尾微翘,瞳仁里带一点灰紫的调子,又大又亮,看人的时候,水光潋滟,好像随时含着一汪清泉。

  “哇。”傻潮凑近了看她的眼睛,“你的眼珠子是灰紫色的诶!”

  “阿潮,以后水柔妹妹跟我们一起住。一定要保护好她,知道吗?”

  “知道啦!妹妹这么漂亮,谁欺负她,我打谁!”

  杜莺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

  这样的样貌,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,是福气还是祸,真说不准。

  杜莺姨妈靠一个牛杂摊养家,天没亮就要起来备料。

  八几年的港岛,做小贩生意,最怕的不是没客人,是社团。这一条街,上个月还是这个字头罩,下个月就换了人。

  昨天刚交过保护费,今天新来的一班人马又上门,敲着摊车要钱。

  姨妈陪着笑,说前几日才交过,对方把眼一瞪:那是他们的,我们的是我们的。

  很多时候,一个月忙到头,有时入不敷出。

  水柔放学就去摊上帮手,但是杜莺怕有被人注意。就让她回家帮忙备料就好了。

  生番越来越少回家了。

  他先是整夜整夜不归,后来干脆搬了出去,偶尔回来一趟,扔下几张钞票就走。

  水柔后来才知道,生番跟了社团。在他看来,家里这个摊子,做到死也翻不了身,倒不如出去搏。

  傻潮没走。他每天背着书包上学,放学先到摊上帮一阵手。

  水柔入学第一天,就被麻烦缠上来。

  女孩稚气还没褪干净,可漂亮已经藏不住了。班里的男生下课假装从她桌边走过,隔壁班的趴在窗口看,连高年级的都托人来问她叫什么、住哪里。

  放学路上有人跟着,甩都甩不掉。

  水柔一概不理。

  “妹妹,以后那些男仔跟你讲话,你不要理。”傻潮一路叮嘱,“他们没一个好东西!”

  傻潮挺了挺那副瘦胸脯,“我可是答应了妈子要保护你。”

  升学了,麻烦又升级了。

  学校里总有几个男孩,家里不管,早早跟外面的社团混,胆子大得很。其中一个盯上了水柔,放学带着三四个人堵在巷口,嬉皮笑脸地拦路。

  水柔说不必了。对方不让路,伸手要来拉她的书包带。

  傻潮冲上去,被人一把推倒在地。

  还是生番路过看见,抄起一根球杆就冲过来。第二天开始,那几个男孩见了她就绕道走。

  有名声狠戾得生番,他们的日子总算平淡下来。不过好景不长。姨妈病了。

  先是咳嗽,咳了两个月不见好,后来人越来越瘦,有一天在摊前站着站着,就倒了下去。

  送去医院一查,医生说要住院,要做手术,七七八八算下来,是一笔杜莺想都不敢想的数。

  家里的积蓄翻了个底朝天,不够。水柔把那笔母亲留下的钱也拿了出来,还差一半。

  她再问876,876只回了冷冰冰的一句:“抱歉哦,适应期内,无法提供任何辅助。”

  生番不知道去了哪里,半个月没露面。不过医院的账,一日一日地催。

  傻潮把他攒了几年、藏在床板底下的零用钱全掏了出来,一小卷皱巴巴的钞票,数了三遍,不够一天的吊针钱。

  傻潮就是那时候开始走歪的。

  事情是这样:有一次他去给姨妈交住院按金,在缴费处排了半个钟头的队,前面一个穿绸衫的男人,钱包厚得合不上,一沓一沓的钞票往外数。傻潮盯着那只钱包,盯得眼睛发直。

  后来他在黑虎拳馆外头晃,看见散场的人流里,一个看拳赛的有钱人把钱包随便揣在外套口袋里,鼓囊囊的。

  傻潮跟着那人走了两条街,趁人挤人的时候,伸手进去,拈出几张港币,又把钱包原样塞了回去。

 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发觉。于是几张钞票,变成了姨妈几天的药钱。

  傻潮尝到了甜头。

  他开始装成卖烟的,脖子上挂个木匣子,在拳馆、麻雀馆、戏院门口来回钻,看准了谁的钱包放得大意,就下手。

  他手快,人也机灵,从不贪心,一次只拿几张,拿了就混进人堆里。

  水柔很快发现了。

  因为傻潮往家里拿的钱,比他卖烟赚得多了太多。她堵着他问,傻潮起先嘴硬,问急了,终于哭了出来。

  “这是实在没办法了啊!阿妈 在医院,一日一日都要钱,阿哥又不见人,我能怎么办?你告诉我,我能怎么办?”

  “被抓住会被打死的!”水柔的声音发紧,“拳馆那种地方,看场的都是什么人,你知不知道?”

  “我小心一点……”

  “小心?”水柔又急又气,“那些人的钱也敢偷,傻潮,你——”

  可她哪里骂不下去。屋里那张小饭桌上,还摆着刚收到的缴费单。

  傻潮抹了把脸,小声说:“我再去几次。就几次。等凑够手术的钱,我就不去了。”

  水柔没拦住他。

  黑虎拳馆在一栋楼的地下。

  白天大门紧闭,入夜才热闹。沿着一道窄楼梯走下去,底下烟雾缭绕,人声鼎沸。

  擂台不过两块厚木板搭起来的台子,四周拦着几圈绳索。台下没有座位,人人都站着,挤得密不透风,赢了钱的欢呼,输了钱的骂娘。

  这里不设正规赌盘。盘口由看场的叔父坐庄,凭拳手过往的战绩现场开赔,外围的熟客私下下注,现金过手,一是一,二是二。

  最近馆里出了个狠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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