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水湾的茶楼里,骆驼火气大得很。

  “你们两个,现在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是吧?自作主张,连刺杀蒋先生这种事都想得出来!”

  笑面虎猛抽烟,一言不发。

  乌鸦倒是坐得四仰八叉,闻言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嘴唇:“大佬,讲点道理。我们都没有行动。”

  “没行动?荷兰警察都上了码头,你同我讲没行动?你当我死的?”

  “那是笑面虎的人走漏了风声。”乌鸦把锅推出去,“我的人,口风一向紧。”

  笑面虎在旁边被烟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。

  “想都不行!”骆驼一拍桌子,“这种事传出去,蒋先生兴师问罪,第一个死的就是我!你们两个扑街,是不是想害死我?”

  “阿大,淡定点。”乌鸦不耐烦了,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递过去,“饮啖茶,食个包。天大的事,食完再讲。”

  骆驼瞪着他。到底还是接了那支烟。

  乌鸦给他点上火。骆驼抽了一口,又抽了一口,火气随着烟雾吐出去大半:“总之,你们两个,管好自己。蒋先生那边,我替你们挡着。再有一次,我亲手清理门户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乌鸦应得敷衍。

  骆驼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。

  乌鸦垂着眼,看表,又问旁边的笑面虎:“几点了?”

  “五点几。”

  “哦。”乌鸦抓起车钥匙站起来,“我要去接我条女。”

  骆驼的脸当场绿了:“我话没讲完!”

  “阿大你先帮虎哥上堂课,我等等回来听。”乌鸦人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
  茶楼里只剩下骆驼和笑面虎面面相觑。

  “反了。反了天了。”

  “阿大,消气。年轻人,儿女情长,正常。”

  “正常?”

  骆驼哼了一声,“乌鸦条女,我听讲,洪兴那个山鸡也钟意她喔。这女人,身边这么多狂蜂浪蝶,会不会有问题?”

  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笑面虎摇头。

  不过有一点是真的。乌鸦被她迷得七荤八素。上次荷兰的事,本来十拿九稳,中途这个女人一个电话,乌鸦差点连夜飞回来。

  “阿大啊,英雄难过美人关,古来如此。”

  骆驼沉着脸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
  “这种女人,要不得。”

  话虽这么说,骆驼心里那本账,其实算得比谁都清。

  他嘴上骂乌鸦和笑面虎自作主张,心里未尝不遗憾。

  蒋天生若是真死在荷兰,洪兴群龙无首,东星正好趁乱吃掉铜锣湾的地盘,他骆驼坐享其成。

  可惜,功亏一篑。

  如今蒋天生有了防备,再动手就是找死。这个坐享其成的心思,只能歇了。

  骆驼望着窗外,把剩下的半壶茶喝完,心里只觉得可惜。

  笑面虎陪他坐到最后,临走的时候,骆驼忽然叫住他。

  “阿虎,荷兰泄风那件事,你查过没有?”

  “查不到。欧洲那边的线太杂,许是蒋先生自己命大。”

  骆驼盯着他看了几秒,挥挥手,让他走了。

  乌鸦的车停在教堂街角的时候,水柔刚同方婷道别。

  方婷今日是陪她来捐衣服的。两个人抱着几大袋旧衣,从教堂的侧门出来,方婷一眼看见那台眼熟的黑色跑车,脚步顿了顿。

  “他来接你。那我先走了。我见到他,还是心里发怵。阿柔,不是针对你。”

  水柔理解地点点头。

  方婷如今还肯同她来往,已经是难得。屯门库房那件事之后,水柔跟乌鸦大吵了一架,逼着乌鸦去找笑面虎,把方婷那些底片全数要了回来。

  那天乌鸦气得半死,摔门就走,半夜回来,脸臭臭地把一只牛皮纸袋丢在她面前。

  “办好了。”他就说了三个字,进浴室冲凉去了。

  第二天,方婷打电话来,在电话里哭了十分钟。

  从那以后,方婷认了她这个朋友,但始终不敢见乌鸦。

  “路上小心。到家给我打电话。”

  方婷走了。乌鸦从车上下来,墨镜架在鼻梁上,大步过来,很自然地伸手把水柔搂进怀里。

  “刚才那个,是蒋天生的女人?”

  “我朋友。”水柔纠正。

  “嗯。”乌鸦不置可否,搂着她往车边走。

  两个人走在傍晚的街上,回头率爆灯。男人高大凌厉,一身黑,墨镜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;女人一身月白色连衣裙,长发松松挽着,露出的一截颈子色如白玉。

  路过的师奶看得直咂舌,转头就同身边人咬耳朵:就是他们两个,杂志上擦脚那对。

  “你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。忙什么?”

  “男人做事,女人不要过问。”乌鸦发动车子,说得理直气壮。

  “你别太荒谬。乌鸦,我同你讲正经的。荷兰的事已经过去了,你别再做那些危险的事,行不行?现在的日子不就挺好的吗?”

  “又来了。”乌鸦嗤了一声,“叫你不要这么天真烂漫。不做事,吃什么?喝什么?等着饿死老婆熏臭屋。”

  “那我们可以做点别的嘛。正经生意。你的财务公司不就是正经的?做大它,不好吗?”

  夕阳从车窗斜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好像她真的在替他想一条很长的路。

  心口莫名软了一块。

  “好了。”他俯身,在她唇上亲了一下,“总之,钱不够你就Call我。我忙完这阵,陪你去欧洲。这次一定去成。”

  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  “这次是真的。荷兰没逛成,我补给你。巴黎,米兰,随你挑。”

  “你说的。”

  “我说的。”

  “拉钩。”

  乌鸦看着她翘起来的小拇指,一脸嫌弃:“大姐,几岁了?”

  “拉不拉?”

  乌鸦左右看了看,飞快地伸出手指,同她勾了一下。

  “满意了?”

  两个人一路吵吵嚷嚷。

  车到楼下,乌鸦看着她上楼,看着灯亮起来,才开车走。

  水柔站在窗前,叹了口气。

  “成日都这么忙。”

  明天她还要去教堂捐第二批旧衣服。

  这些日子,她几乎每天都在买新衣服,衣柜里那些从庙街时期穿到铜锣湾的旧衣服,早就穿不上了。

  丢掉可惜,水柔想来想去,打听到一间教堂在办旧衣募捐,正好。

  她不知道的是,从出门那一刻起,街角就一直有一双眼睛,远远地盯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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