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很安静。肥尸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路,一个字都不敢多说。阿猫坐在副驾,缩着脖子装不存在。

  后座,水柔揉着自己的手腕。

  胶带解开了,可绑得太久,两只手还是麻的,十根手指头像不是自己的,怎么揉都使不上劲。

  乌鸦靠在她旁边的座位上,闭着眼像是睡着了。

  “别怪我没有提醒你,离那只野鸡远点。”乌鸦突然开口。

  水柔抬起头:“谁?”

  “还有谁?”乌鸦睁开眼,斜她,“山鸡。洪兴那只。”

  “哦哦,知道了。”她老实点头,继续揉手。

  揉了半天,手指还是不听使唤,软塌塌的。她叹了口气,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垂着头,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正在晾毛的猫。

  乌鸦余光扫了她一眼。

  灯光从车窗外扫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头发乱了,可就是这样一张脸,眉眼低垂,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红,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,泪痣清晰得刺眼。

  “还有,以后少点出现在我面前。碍眼。”

  水柔眨巴着眼看他。

  那双眼睛水雾雾的,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,也不辩解,就那么望着——委屈都写在眼睛里了。

  乌鸦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
  他妈的最烦的就是这个。骂也骂了,凶也凶了,她就用这双眼睛看着他,胸口那股邪火没处发。

  “肥尸。”

  “在!”

  “开到地铁站,”乌鸦指节敲了敲车窗,“丢她下去。”

  “不……用了。”水柔也来气了,把手一收,赌气地说,“别耽误你们时间。我自己会走。”

  乌鸦鸟都不鸟她。

  车子继续开,连个减速的意思都没有。

  水柔憋了一路,憋到车真的开始往地铁站的方向靠,她急了。

  “呜呜,我没有鞋,怎么走!”

  她的鞋,只剩现在脚上套着的一只。

  “哦呦。”乌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嘴角勾起来,“你不是美人鱼吗?上次在浮趸游得咁好。游回去得咯。”

  “你——”水柔气结,“你好过分。好,我走就是了。”

  她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,作势起身,要往车门那边挪——

  “哎哟!”

  膝盖一弯,她整个人跌回座位上,抱着自己的脚踝,眼圈瞬间红了。

  “好痛……可能扭到了。”

  车厢里静了一秒。

  “妈的。”乌鸦低声骂了一句,“你这个烦人精。”

  水柔垂着头,睫毛上还挂着泪,声音小小的:“真的很痛……”

  她慢慢把腿抬起来,脱掉了仅剩的那只鞋。

  一双脚露了出来。

  她的脚趾圆润可爱,宛如一颗颗晶莹的粉珍珠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
  脚踝纤细,如同嫩柳的枝条,轻轻一握,似乎就能盈满掌心。脚背弓出一段漂亮的弧度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

  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,把脚探了过去。

  隔着乌鸦硬挺的牛仔裤布料,脚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
  “真的扭到了。你看。”

  乌鸦的身体瞬间绷直了。

  “看什么看。我又不是医生。看了就会好吗?”

  话虽这么说,他却没把腿挪开。

  水柔得寸进尺,一点一点地,把那条腿抬起来,放到了他的膝上。

  裙子顺着动作滑上去一截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
  “嘶——”

  乌鸦猛地转过头,对上那张媚色横生的脸,火气腾地上来了,“找死是不是?”

  “你就看看嘛。”

  她的脚就搁在他腿上,脚踝那块果然有一点红——也不知道是真的。

  乌鸦盯着那点红看了两秒,然后他伸出手。

  那只手宽大,指节粗粝,虎口有一层薄茧,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。这么一只手,落在她的脚踝上——

  大手坏心眼地捏了捏。

  “疼疼疼——!”水柔疼得倒抽凉气,抬手就要捶他。

  拳头举到半空,对上他的眼神,硬生生拐了个弯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
  “乌鸦哥肩膀也累了吧……”

  她狗腿地捏起肩来,“我给你捶捶。”

  肥尸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,手一抖,差点压实线。

  他跟着大佬五年,大佬让女人把脚放腿上,还捏人家脚踝?

  我去。大佬好有情趣。

  “嗯~要不要重点嘛,乌鸦哥。”后座传来水柔娇滴滴的声音。

  乌鸦掏了掏耳朵。

  “正常点。”

  “哦。那这样呢?”

  “……随你。”

  水柔彻底丧气了。

  这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。坐怀不乱这四个字,今晚她算是亲身体会了。

  没招了,彻底没招了。

  想了想,水柔还是决定最后试一次。

  “乌鸦哥,”她收回落在他肩上的手。

  “可不可以……送我回家?刚刚被你捏了一下,更痛了。呜呜。”

  乌鸦睨着她。

  “地址。”

  水柔的眼睛唰地亮了。

  “鸭寮街!谢谢!”

  ——

  陆巡在鸭寮街的老楼下停住。

  楼里还亮着几盏灯,二楼的窗口,隐约有个人影在往外张望。傻潮肯定一直没睡,还在研究他的破马经呢。

  车停下来了,水柔却没动。坐在座位上,眼巴巴地看着乌鸦。

  “那个……”

  她小声说,“六楼。楼梯好黑。我脚痛,走不上去……”

  “所以?”

  “你抱我上去好不好?”

  乌鸦深吸了一口气。他的忍耐,从货仓算起,已经用到了极限。这个女人——救了她的命,送她回家,听她哼哼了一路,现在还要抱她上楼?

  “肥尸,开门。”

  “啊?哦!”

  车门开了。乌鸦探身过去,一把扣住水柔的胳膊,直接把她从座位上薅了出去,稳稳当当放在路边的台阶上。

  动作干净利落,一气呵成。

  “喂——”

  水柔急了,“我真的走不了——”

  见乌鸦一点面子都给转身就要走,她话没说完,忽然踮起脚,飞快地探过身——

  吧唧。

  在他唇上,嘬了一口。蜻蜓点水,带着她唇上残余的一点甜味儿。

  然后她退开半步,仰起脸。

  “今天的事,真是多谢你。”

  她认真地说,“你为了我,欠了笑面虎一个人情。那当我……我欠你好多个人情,好不好?你说一个,我就还一个。”

  乌鸦忽然嗤笑一声,弯腰凑近,低音炮似的嗓音压得很低:

  “丢。你的人情,值什么钱?”

  说完,他直起身,转头上车。

  “肥尸,开车!”

  陆巡轰着油门,绝尘而去。

  ——

  车厢里。肥尸握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。

  大佬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没什么表情。

  肥尸松了一口气,抹了把汗。

  总算把那个祸水送走了。好在大佬坐怀不乱,稳如泰山,任她怎么折腾都纹丝不动——不愧是东星下山虎,这点定力还是有的。

  车子开到路口等红灯。

  肥尸又瞄了一眼后视镜。

  这一眼,他愣住了。

  后座,大佬根本没有睡着。他闭着眼,脑袋却跟着什么节奏,一下一下地轻轻晃。

  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尖打着拍子。摇头晃脑。

  那是大佬心情好到藏不住的时候,才会有的动作。

  肥尸:“……”

  副驾的阿猫也看见了,缓缓转过头,和肥尸对上了眼神。

  两个人的眼睛里,写着同一句话。

  我去。

  不是吧?

  大佬这哪里是坐怀不乱???这分明是——

 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,谁也不敢说破。

  后座的人还在敲着拍子,一下一下,敲了一路。

  肥尸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  真是祸水啊。

  他默默望了一眼前方黑漆漆的路,由衷地为大佬担忧起来——

  就大佬今晚这个表现,顶唔顶得住诱惑啊?也不知道还能死撑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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