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州码头。

  正值午后,码头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

  运河上的船只首尾相连,船工的吆喝声、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、炊烟的焦香、以及码头边几家食肆里飘出来的各色饭菜的味道。

  沈砚坐在码头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食铺里,面前摆着半只烧鸡、一碟酱瓜、一碗白饭。

  他正啃着一只鸡腿,腮帮子鼓鼓的。

  对面坐着云之湛。

  沈砚啃完一只鸡腿,将骨头丢进碟子里,抬头朝云之湛笑了笑。

  “云师傅,你去过江南吗?”

  云之湛的目光从码头上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,淡淡答了两个字:“去过。”

  沈砚等了一息,见他没有下文,不满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:

  “这就完了?然后呢?你好歹给我讲讲呗,江南怎么样?好玩吗?扬州的盐水鸭是不是真的特别好吃?”

 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地砸过来,云之湛面不改色,只用一句话便将所有的好奇心堵了回去:

  “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
  沈砚撇了撇嘴,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,却也知道从云之湛嘴里撬出话来比从石头里挤出水来还难,索性不再追问,转而又扯了一只鸡翅啃了起来。

  啃了两口,忽然又放下了。

  他的目光望向码头外那条缓缓流淌的运河,水面上波光粼粼,映着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。

  “我曾经也去过江南。”沈砚忽然说道,声音轻了下来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恍惚,“不过……是在梦里。”

  云之湛没有搭话。

  他已经习惯了这小子说话时偶尔冒出来的跳脱与反常。

  果然,沈砚很快便将那丝恍惚收起,重新换上了那副灵动的表情,话锋一转:

  “你猜,舅舅他们会走水路还是陆路?”

  云之湛答得干脆:“水路。”

  沈砚颔首,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随意地画着什么,像是在心中默算路程:

  “从京城出发走水路南下,经通州入运河,一路过沧州、德州、临清、济宁,再南下至淮安、扬州。顺流而行,快则十日,慢则半月。”

  他抬起头,眸中闪着几分得意的光亮:“我们比他们早出发了将近两日,虽然中间绕了路,在路上也耽搁了些时间,可算上这些,我们应当与他们差不多时候到达扬州,说不定还能早上一两日。”

  云之湛看了他一眼,忽然开口,难得地主动说了一句完整的话:

  “你从鸡鸣山没有返回通州码头,反而往东绕了一大圈来沧州上船,就是为了避开你舅舅。”

  沈砚嘿嘿一笑,丝毫不加掩饰:

  “那当然了,舅舅若是走水路南下,通州码头是必经之地,我要是傻乎乎地跑回通州去上船,岂不是正好撞到他手里?到时候他一声令下,我就得被打包送回肃州去。”

  “所以我才往东走,绕道沧州,虽说远了些,但这里是运河的另一处要津,南下的船多得很,也不引人注目。等我到了扬州,生米煮成熟饭,舅舅总不能再把我撵回去了吧。”

  他说着,冲云之湛眨了眨眼:“云师傅,我聪不聪明?”

  云之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  沈砚正要继续得意,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:

  “怎么,怕我把你送回肃州?”

  沈砚手里的鸡翅“啪”一声掉回碟子里。

  他猛然回头,一身墨色长袍的萧衡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。

  萧衡今日一身便装,只用一根墨色的发带束着头发,看上去像是个出门游历的富家公子。

  他的面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,可那双含笑的眸子里,分明写着四个大字:逮到你了。

 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他转头看了云之湛一眼。

  云之湛坐在那里,端着茶碗,目光平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  沈砚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
  “好啊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,“云师傅,你……你背着我给他传信?”

  云之湛喝了一口茶,眼帘微垂,不说是,也不说不是。

  沈砚气得差点站起来,手指指着他:

  “我就说呢!难怪你一路上对我绕道沧州一点意见都没有,我还以为你是终于肯听我的话了,原来……”

  他忽然顿住了,恍然大悟般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舅舅会在沧州等着是不是?你放任我绕路,就是为了把我往舅舅这边引!”

  云之湛终于抬起眼帘,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罕见地带了一丝“你总算想明白了”的意味。

  沈砚:“……”

  萧衡看着外甥那张从得意洋洋到恍然大悟再到气急败坏的脸,实在忍不住笑了。

  他走过去,在沈砚对面坐下,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调侃:

  “跑得倒是挺利索的……”

  沈砚放下筷子,起身绕到萧衡身边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仰起脸,露出一个软乎乎的、明知道在撒娇却让人没办法拒绝的笑容。

  “舅舅,你就让我跟你一块儿去江南嘛。”

  萧衡挑了挑眉,没有说话。

  沈砚再接再厉,拽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,声音也放柔了几分:

  “我听别人说了,这个季节的江南,景色最美了,我从来没亲眼见过,你就让我去看看嘛。”

  萧衡不为所动,淡淡道:“我是去查案的,不是去游山玩水的。”

  沈砚立刻换了一副正经面孔,义正言辞道:

  “我不会打扰你查案的,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,绝不给你添麻烦,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。”

  萧衡看着这个理直气壮的外甥,心中暗叹了一口气。

  实话说,沈砚半夜出逃这件事,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。

  从那天在演武场上提起离京二字时,他便在沈砚眼中看到了某种异样的光芒。

  他当时便知道,这孩子十有八九不会乖乖去肃州。

  果不其然。

  萧衡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沈砚那双亮晶晶的、写满期待的眼睛上。

 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砚几乎跳起来的话:

  “你跟我一起去扬州,可以。”

  沈砚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真的?”

  “但是……”

  萧衡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将他按回椅子上坐好。

  “到了扬州,你得听我安排,我说什么,你做什么,我说不许去哪里,你就不许去,不许擅自行动,不许暴露身份,不许惹是生非,能做到吗?”

  沈砚连连点头,乖巧得不能再乖巧:“没问题,舅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
  萧衡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,在心中默默给这份承诺的可信度打了个三成。

  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
  把他强行送回肃州,以这小子的性子,只怕半路又跑了,到时候身边连个云之湛都没有,反倒更不安全。

  不如带在身边,好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出不了大乱子。

  “我们到扬州后,不住客栈。”萧衡说。

  沈砚歪头:“那住哪里?”

  萧衡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住在清河郡主府上。”

  沈砚微微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。

  “你我都是成王府的人,到扬州来探望清河郡主的。”萧衡将身份说辞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我姓萧,是成王府的旁支子弟,你姓沈,是我友人之子,我顺道带你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
  沈砚在心里飞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,片刻后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萧衡将茶盏放下,看了他一眼,目光温和却认真:

  “砚儿,扬州不比京城,我此行所查之事,牵涉极深,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
  沈砚收起了面上所有的嬉笑之色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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