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正唱到酣处。

  台上的旦角水袖一抛,咿呀呀拖了一个长腔,锣鼓铙钹跟着猛地一收,余音袅袅,在秋日的长风里震得人耳根子发麻。

  台下的百姓挤挤挨挨,人头攒动,有小贩趁着间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兜售炒瓜子和饴糖,被人推了一把,差点儿把货担子给掀了。

  也正是这一阵推搡,人群像潮水一般涌了一下。

 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被挤得跌跌撞撞,小小的身子在大人的腿缝里东倒西歪,他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直直地朝着沈修远撞了过来。

  沈修远身形微侧,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右臂。

  旁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闪让,可苏清站在一旁,却看得清楚,他避的不是人,是那条已经不能碰撞的右臂。

  男孩没有撞到他身上,却也收不住脚,扑通一声跌倒在他脚边,膝盖磕在了沙土地上,疼得瘪了瘪嘴,眼眶转眼便红了,眼看就要哇地哭出来。

  沈修远俯下身去。

  他用左手揽住男孩的肩头,稳稳当当地将他扶了起来,顺手替他拍了拍膝头上的土。

  动作不算温柔,却干脆利落。

  他低头看了那男孩一眼,小家伙穿着一件簇新的蓝底碎花棉袄,头上扎着一根红绳,虎头虎脑的,眼睛又圆又亮,倒是个结实的孩子。

  “没事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一个妇人从人群里急急地挤了出来。

  “虎子!”

  她一把将男孩揽进怀里,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。

  摸了摸额头,捏了捏胳膊,又扒拉开裤腿看了看膝盖,见只是蹭破了一点皮,并无大碍,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  她抬起头来,向沈修远致谢:“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助……”

  话到一半,突然顿住。

  她看清了他的脸。

  斗笠被方才那一俯身的动作带歪了些,露出了大半张面容。

  那张脸轮廓深邃,鬓角微霜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如刀削一般硬朗。

  虽是一身粗布衣裳、风尘仆仆的模样,可那双眼睛里沉着的威势与矜贵,是再怎么乔装都遮掩不住的。

  妇人怔怔地看着他,嘴张着。

  沈修远并未留意她的异样,只是略略点了一下头,算是受了这声道谢,便转回身去,继续看台上的戏。

  可妇人仍旧呆呆地立在原地,没有动。

  然后她苦笑了一声。

  他完全不认得她了。

  也是,她不过在都督府待了两年,见到他的次数,一只手便数得过来。

  不是在花园里远远地瞥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月洞门后穿过,便是在府中设宴待客的时候,跟其他姐妹一道被安排在偏座上充当门面。

  他高坐主位,从来不朝她们的方向多看一眼。

  她记得他,可他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过她这么一个人。

  那两年的日子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。

  府中管事待她们不算苛刻,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丫鬟要体面些。

  只是规矩多,不许出门,不许与外人说话,不许打听府里的事。

  她一直没弄明白都督府养着她们究竟做什么,难不成就是为了逢年过节设宴的时候,在席间充当吉祥物,好看些?

  有一回宴席上,来客里有个嘴碎的武将,借着酒劲调侃定国公“艳福不浅”。

  主位上的那个人端着酒杯,面色不变,既不辩驳,也不恼怒,只是淡淡一笑,像是默认了。

  她那时年纪小,也曾偷偷地想:若是能被他多看一眼……

  可后来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
  跟她一同入府的一个姐妹不知怎的生了不该有的心思,也不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,一夜之间便被管事的打发了出去。

  走得无声无息,连铺盖都没来得及卷,第二天屋子里便像从不曾住过这个人一样。

  她吓坏了,从此再不敢有半分逾矩的念想。

  两年期满,管事将卖身契还给了她,另附了赏银。

  她揣着银子出了都督府的后角门,从此成了良民。

  后来经人说媒,嫁了一个在肃州做皮货生意的汉子,日子过得虽不富裕,却也安稳踏实。

  这些年,她几乎不曾想起过都督府里的事。

  可今日,那张脸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。

  就在这肃州的市井之间,人群之中,锣鼓声里。

  妇人低下头,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。

  虎子的注意力早已被戏台上花花绿绿的行头吸引了去,正踮着脚尖,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,全然不知自己的娘亲此刻心中翻涌了多少前尘旧事。

  她微微笑了笑,弯下腰,声音温柔:

  “虎子,咱们回家吧。”

  男孩“嗯”了一声,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戏台,便乖乖牵住了娘亲的手。

  妇人牵着孩子转身,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
  人群涌动,那个戴斗笠的高大身影已经被挤挤挨挨的人头淹没了,再也看不见。

  戏台上换了一出。

  方才那折《长生殿》的余韵尚未散尽,锣鼓一转,丝竹声声,幕布重新拉开,走出来的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  台上布了一间简陋的书斋,半张旧桌,一盏油灯,一个穿着洗白了的蓝布长衫的书生坐在案前,对着满桌的书卷唉声叹气。

  他唱道:十年寒窗无人问,一身才学付东流。

  紧接着场景一变,出来的是一个青楼女子。

  不是寻常戏文里那种浓妆艳抹、搔首弄姿的花魁模样,而是一身素衣,面容清丽,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屈的倔强。

  她在台上一亮相,台下的百姓便叫了一声好。

  那扮相虽朴素,可身段和眼神都是一流的。

  这出戏讲的是一个救风尘的故事,却不同于从前那些英雄救美的老套路。

  这一回,是青楼女子识人于微时,在书生穷困潦倒、被人嘲笑的时候,典了自己的首饰替他交了考试的盘缠。

  书生中了举,没有忘恩负义,回头来为她赎了身。

  末了两人并肩走出那间破旧的书斋,身后是漫天的桃花,锣鼓一收,大团圆。

  台下一片叫好声,还有几个妇人偷偷抹起了眼泪。

  沈修远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台上那一对璧人在桃花雨里牵手的画面,唇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  他偏过头,对身旁的苏清道:“这个故事倒是新颖。”

  “从前的救风尘,都是写的英雄美人。这一出倒反过来了,写的是弱女子仗义疏财,书生知恩图报……”

  他顿了一顿,似有所感,“世间的情义,原本就不该只是一副模样。”

  苏清在旁边听着,一时没敢接话。

  沈修远又说:“这南戏听起来确实不一样,水磨腔婉转细腻,比咱们北边的秦腔多了几分柔肠。”

  苏清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  他等这个话茬等了一路,从京城等到肃州,嘴皮子都快磨破了,好不容易等到这人主动提了一句“南戏”。

  机不可失,他赶紧接道:

  “那咱们赶紧去江南吧!”

  他的语速快了不少,生怕沈修远反悔:

  “江南那边的戏班子多得数不过来,什么昆山腔、弋阳腔、余姚腔,您想听哪一出便有哪一出,扬州城里光是戏园子就有十几家,每天从早唱到晚……”

  沈修远没有回应。

 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戏台上,表情不置可否。

  苏清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每次都是这样。

  他咬了咬牙,硬着头皮道:

  “圣上已经通过督查司传了信。”

  沈修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苏清深吸一口气,索性把话挑明了:“圣上说,要是您再不去江南,他……他就让人绑了您,也要把您送过去。”

  安静了片刻。

  沈修远嗤地笑了一声。

  “臭小子。”

  苏清偷偷松了口气。

  其实苏清心里清楚得很,这两年,能让沈修远挂心的人和事,已经不多了。

  这人世间让他还有几分留恋的,也唯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“臭小子”了。

  沈修远转过身,不再看戏台,往人群外面走去。

  他走得不快,步伐沉稳,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右臂微微内收,那是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姿势,可苏清知道,那条胳膊已经几乎废了。

  苏清跟在他身后,嘴里还在唠叨着。

  沈修远没有再说话。

  他走出了人群,在街边一棵老白杨树下站住了脚。

  秋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,打在他的斗笠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  远处的祁连山在暮色中露出一道起伏的黛青色轮廓,山尖上覆着白雪,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发出淡淡的银辉。

  他站了片刻,回头望了一眼肃州城。

  城墙苍老,砖缝里长满了枯草。

  城门洞开,人流进进出出,热闹而寻常。

  远处的戏台上还隐隐传来锣鼓声和唱腔,被风一吹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旧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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