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元殿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
  殿中四角各置了一尊鎏金瑞兽香炉,炉中燃的是龙涎香,青烟袅袅。

  景和帝坐在御案之后,手中捏着一份奏折。

  折子是兵部上的,禀报的是北戎撤兵之后嘉峪关一带的防务部署。

 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了好几页,他看了半晌,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失焦,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黑蚁般的暗影。

  头疼,又开始疼了。

  从前只是偶尔发作,近来却愈发频繁,太阳穴两侧仿佛有两根铁钉楔在里面,一阵一阵地往骨头里钻。

  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眉心,将那份折子合上,搁在御案一角已经批阅过的那一摞上面。

  “章泰。”

  “老奴在。”

  景和帝将手中的朱笔搁在笔架上,随口问道:“母后到哪里了?”

  章泰早已将沿途驿站的回报烂熟于胸,闻言立刻答道:

  “回圣上的话,太后娘娘的銮驾昨日已过了涿州,今日黄昏时分当抵达通州驿站,若是一路顺遂,明日午后便可进京。”

  景和帝微微颔首。

  太后南下金陵,名义上是为先皇祈福,为大梁社稷祈福,在金陵行宫中斋戒礼佛,供奉先皇灵位。

  按理说太后回銮,圣上理应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,这是规矩,也是孝道。

  景和帝沉吟了片刻,缓缓说道:

  “阿衡还在回京的路上,一时赶不及,让太子代朕去城门外迎接母后,皇后、宸妃跟朕一块儿,在宫门口候着。”

  章泰应了一声:“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
  话音未落,他又想到了什么,面上浮起一丝为难之色,斟酌了一下措辞,才小心翼翼地开口:

  “只是……皇后娘娘那边,怕是有些不便,娘娘凤体欠安,一直在宫中静养,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客了,这迎接太后之事,皇后娘娘若是……”

  “凤体欠安?”

  景和帝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。

  “鲁王的事情刚了,太子刚被册立,她就病了,章泰,你说她这是病给谁看呢?”

  章泰浑身一凛,立刻低下了头。

  这话他不敢接。

  鲁王叛乱虽然已经平定,可鲁王背后的那些牵连,至今还没有查清楚。

  皇后这个时候“凤体欠安”,是真的病了,还是心虚了不敢见人,又或者是在以退为进、避风头……

  景和帝冷笑了一声。

  “你去知会她一声,母后回銮,是国之大典。”

  “她身为皇后,六宫之主,连迎接太后的礼数都不肯出席,那这个皇后她是打算不做了?若是不想做了,就继续在宫里养她的病吧。”

  章泰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“老奴遵命。”他躬着身退了两步,“老奴这就去传话。”

  景和帝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急。

 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闭上眼睛缓了片刻,那股钻心的疼痛才稍稍消退了几分。

  他睁开眼来,目光落在御案左侧一份还没有打开的折子上,那份折子的封皮上盖着嘉峪关守将的关防大印,一看便知是军报。

  他伸手拿过来,拆开封泥,展开细看。

  是沈修远的折子。

  措辞谦卑,大意是:

  北戎已于十一月初全线撤兵,嘉峪关及沿线各关隘恢复正常防务。臣沈修远不胜惶恐,伏乞圣上恩准,容臣回京一趟,于先祖灵前叩首尽孝,了却未竟之哀。

  景和帝看完折子,将其合上,搁在一旁,靠回龙椅的椅背上。

  “沈修远上了折子,他想回京一趟。”

  章泰低声道:“老国公过世的时候,定国公正忙着在嘉峪关退敌,无法回京奔丧。”

  “再之前……定国公的母亲仙逝之时,定国公也在西北军中,同样未能回来送最后一程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微微叹了口气。

  “这于情于理,都该让定国公回来一趟,最起码……得让他回来给老国公上一炷香。”

  “朕知道,该让他回来。”

  景和帝顿了一顿。

  “不过,朕琢磨着……”

  “经此一役,北戎元气大伤,粮草被烧、先锋被歼、攻城未遂,加之冬日大雪封路,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再来犯边了。”

  他侧过头来,看着章泰。

  “你说,朕是不是应该多体恤体恤定国公?如今好不容易北戎退兵了,朕总不能连尽孝的机会都不给他吧?”

  体恤的背后,不是让他回来上一炷香便走,而是……

  “朕想着,不如让他留在京城守孝吧。大梁以孝治天下,老国公薨逝,定国公身为嫡子,理当守制。三年也好,一年也罢,总归得尽了孝道才是。”

  章泰的心中猛地一沉。

  守孝、守制。

  听着是天经地义、合乎礼法的事情。

  嫡子为父母守孝,三年丁忧,期间不任官职、不理军务、不领兵权,这是大梁朝的祖制,谁也挑不出毛病来。

  可沈修远不是寻常的文官武将,他是西北军的统帅,十万铁骑的主心骨。

  他若守孝三年,西北军便要换帅。换谁来?还是……朝廷直接将西北军的指挥权收归兵部?

  章泰垂着头,这话他不敢接。

  景和帝似乎也没指望他接话。

  他重新拿起朱笔,在沈修远的折子上批了:“准奏,着即回京”。

  景和帝又拿起另一份折子,翻开看了几行,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中带上了一抹阴沉。

  “朕听太子说,砚儿那孩子,每日还在做武课?”

  章泰微微一怔。

  景和帝翻折子的手停了一停。

  “难不成他还想接他父亲的衣钵不成?”

  他嘴角微微一撇,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。

  “哼……”

  沈砚如今的姓氏虽已改作萧砚,可骨子里流的是沈家的血,这一点,满京城谁都清楚。

  这孩子若只是安安分分地读书识字、做一个太平盛世里的闲散勋贵子弟,也就罢了。

  他的功课都是谢太傅和沈修远安排的,很明显,大家都默认他要接管他父亲的兵权。

  景和帝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。

  他忽然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疼了。

  这一次比方才更剧烈,像是有人拿一柄小锤子在他的颅骨内壁上一下一下地敲,每一下都伴随着一阵眩晕和恶心。

 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御案,想要站起来……

  可脚下一软,眼前猛地一黑。

  天旋地转之间,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,龙椅的扶手从指间滑脱,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御案的边角上,带翻了案上的茶盏和笔架,然后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。

  “陛下!”

  章泰面色大变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,双手扶住了景和帝的臂膀。

  “陛下,您这是怎么了?老奴这就去传太医……”

  “不用!”

  景和帝粗喘了几口气,一手撑着章泰的手臂,另一手死死按住太阳穴。

 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滚落下来,他的牙关紧咬着,从齿缝里挤出一串含混的话来。

  “就是头疼……这两日批折子批得太多,累着了……不必大惊小怪……”

  他喘了几口气,缓了一缓,那股剧烈的疼痛才稍稍退去了些,可眼前依旧是一阵一阵的发黑。

  “太医来了也没有用。”

  他的声音虚弱了几分,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烦躁。

  “来了就是劝朕不要吃丹药,朕不吃丹药,哪来的力气上朝、处理政务?那帮庸医,头疼医头脚疼医脚,一个个的,连朕的病根在哪里都说不清楚,传他们来做什么?”

  他松开按住太阳穴的手,朝章泰摆了摆。

  “快,去给朕再取一颗丹药过来。”

  景和帝近来愈发依赖丹药。

  太医们委婉进谏过许多次,说丹药中含有的朱砂、铅粉之类,少量或可提神醒脑,长期大量服用却是伤身折寿之物。

  可景和帝不听。

  章泰躬身应道:“是,老奴这就去取。”

 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大殿,吩咐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去取丹药,又吩咐另一个小太监去收拾殿中打翻的茶盏笔架。

  刚安排妥当,殿外的甬道上便响起了脚步声。

  一个年轻太监小跑着过来,在章泰面前站定,躬身禀报:“章公公,李大人在外面求见圣上。”

  李容卿此人,他是认得的。

  正四品的中书舍人,负责起草诏令、参议表章,说白了便是景和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左膀右臂。

  此人出身陇西李氏,景和帝一向赏识他的才干,批完的折子常常直接交给他去拟旨、拟令,免了中书省那些老臣们繁琐的传递周转。

  如今已是景和帝身边不可或缺的近臣。

  章泰折返回殿内,轻手轻脚地走到景和帝身旁,低声禀报:“陛下,李大人在殿外求见。”

  景和帝此刻已经被章泰扶回了龙椅上,面色依旧不太好看,额头上还带着方才那一场眩晕留下的薄汗。

 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,闻言摆了摆手。

  “朕实在头疼得厉害,今日不见他了。”

  他朝御案上那一摞已经批过朱批的折子努了努下巴。

  “你把这些折子直接抱出去给他,朕都已经用过朱批了,他知道怎么做,该拟旨的拟旨,该发的发,不必再拿回来过目了。”

  章泰应了一声“是”,将那一摞折子抱起来,用双臂稳稳地兜住,转身往殿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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