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仲刚跨进药堂的门槛,一股熟悉的草药气息迎面扑来,可还没等他坐下喝口水,便看到堂中站着一个人。

 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劲装,身形挺拔,面容清冷,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短刀。

  是苏清。

  他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,看到杜仲进来,他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行了一礼。

  “杜神医。”

  “世子听说您来了京城,想请您去一趟定国公府。”

  杜仲微微蹙了蹙眉。

  “定国公府?”

  苏清微微颔首,面上闪过一丝忧色。

  “老国公病重。”

  苏清是刚从肃州返回京城的,他一路快马加鞭,刚到京城,就先听到了沈规和柳氏去世的事。

  然后又得知老国公沈铮在接到消息的当日便病倒了,旧疾复发,来势凶猛,请了太医院的王太医来看过,只说情况不乐观。

  沈规没了,柳氏没了,如果老国公也走了……再加上如今西北的局势,国公爷那边本就焦头烂额,他不确定沈修远能否扛得住。

  杜仲叹了口气。

  他就知道,一旦踏入京城这个旋涡,便有数不清的事情找上门来。

  他本想在京中安安静静地过个中秋,陪徒弟吃顿团圆饭,可人在京城,身不由己。

  他在扬州见过那位年少早慧的沈世子,他记得沈砚曾经跟他探讨过几个医理上的问题,问得很精准,不是泛泛而谈的好奇,而是真正读过医书、思考过之后的困惑。

  杜仲当时便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,这孩子若学医,也是一块好材料。

  再加上,杜仲不认识沈铮,但他知道这个名字。

  戎马半生,镇守西北,为大梁挡了几十年的外敌。

  这样的人,杜仲发自内心地敬重。

  这件事,他拒绝不了。

  “带路吧。”杜仲拿起药箱。

  定国公府。

  正院的廊下,王太医独自站着。

  他双手背在身后,微微佝偻着背,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了几缕。

  他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呆,树叶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摆着,像是一只苍老的手在向天空抓取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
  王太医心中暗暗苦笑。

  他是不是跟定国公府犯冲?

  每一次过来,都是凶多吉少、回天乏力的情况。

  他方才诊完脉出来,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。

  心肝肾俱损,旧伤新疾交缠在一起,根基已坏,就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老宅子,外面看着还立着,可里头的梁柱早就酥了,随时都可能塌。

  他能做的,不过是修修补补,多撑几日算几日。

  正发着呆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  王太医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,朝声音的方向望去。

  苏清走在前面引路,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穿青灰布袍的老者,负手而行,步履沉稳。

  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,手里提着一只药箱。

  那个青灰布袍的老者……

  王太医揉了揉眼睛。

  不会吧?

  他又揉了一下。

  他怎么看到老杜了?

  杜仲那个老家伙不是在扬州吗?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京城的定国公府?

  然而那个身影越走越近,面目越来越清晰,是他。

  真的是他。

  杜仲走到廊下,看到王太医杵在那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,不由挑了挑眉。

  “哎呦,你也在这儿?”

  王太医这才彻底反应过来。

  他快步迎上去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被廊下的门槛绊倒。

  苏清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  “您当心。”

  杜仲看着他那副差点摔个嘴啃泥的模样,嘴角抽了抽:“你看看你,见到我至于这么激动吗?”

  王太医站稳了身子,一把抓住杜仲的袖子,满脸又惊又喜,嗓门都高了几分:

  “老杜!你什么时候来的京城?不够意思啊你,来了也不去找我喝一杯?”

  他跟杜仲是几十年的交情了。

  两人年轻时曾在同在太医院,后来杜仲离京去了江南,王太医在太医院的同僚中是拔尖的,可在杜仲面前,他从来不敢自称第一。

  “昨日刚到的。”杜仲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叙旧的兴头,面色一正,“叙旧的话等会儿再说,老国公什么情况?”

  王太医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。

 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,“你先去看看吧,看完了……咱们再商量。”

  杜仲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跟着苏清走向内室。

 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
  沈铮斜靠在床榻上。

  他曾经是纵横西北数十年的一代名将。

  杜仲虽然不曾见过他壮年时的模样,可光看那副骨架便能想象出来。

  可此刻,那张曾经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面孔,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了。

  面色黄中带着暗紫,那是肝脏和肾脏衰竭的征兆。

  嘴唇青紫发暗,是心脉供血不足的表现。

 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颧骨上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,能看到下面细密的青色血管在微微搏动。

 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
  偶尔会有一两声咳嗽。

  沈砚跪坐在床边的脚榻上,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来。

  看到杜仲的那一刻,沈砚眼底闪过一丝希冀。

  他赶紧站起身来,恭恭敬敬地朝杜仲作了一个揖。

  “劳烦杜神医了。”

  杜仲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,他摆了摆手,然后走到床边。

  沈铮的眼神缓缓转过来,落在杜仲身上。

  “劳烦……您了。”

  短短四个字,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明显的停顿。

  杜仲在床沿上坐下。

  “您客气了,我先给您号脉。”

  他伸出三指,搭上了沈铮的左手腕。

  指腹刚一触到脉搏,杜仲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。

  脉象沉迟而涩滞,像是一条在寒冬中几近冻结的溪流,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流动,随时都可能彻底凝固。

  寸关尺三部俱沉,尤其是寸脉,对应心肺,微弱得几乎摸不到,每跳两三下便会停滞一息,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灯,忽明忽暗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
  杜仲不禁往下压了压手指,试图探到更深层的脉象。

 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
  他换了右手。

  右手的脉象比左手稍强一些,但也有限。

  关脉弦而硬,这是肝气郁结、肝血不足的脉象,尺脉沉细如丝,肾气已经虚损到了极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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