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后殿的殿门前,净寒停住脚步,微微侧身道:

  “这里空置了有段日子了,国公爷当心里面的灰尘。”

  他说这话时,语气中带着几分踟蹰。

  净寒记得从前这殿中供奉着一盏长明灯,灯火终年不熄,看管的小沙弥十分紧张,每日添油剪芯,不敢有半分疏忽。

  可上回他过来此处,灯台上空空荡荡。

  净寒心中有隐隐的不安,也不知定国公今日忽然要来后殿,是不是与这盏灯有关。

  沈修远的脚步未停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空置?”

  他一面说话,一面抬手推开了殿门。

  殿内清冷,佛龛前的桌案上空空如也,没有灯盏,没有供果,连从前铺在案上的那块黄缎也不见了踪影。

  只余一座铜莲花灯台孤零零地立在原处,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
  沈修远的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灯台上,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
  他转过头,看向净寒。

  “我之前在此处供奉过一盏灯,你们方丈是清楚此事的。”

  “你给我解释一下,我的灯,去哪里了?”

  净寒连忙双手合十,略带慌张道:“小僧也记得过去这里有一盏长明灯,国公爷稍候,小僧这就去问一下。”

  说完转身便要走。

  身后的陈异看了一眼沈修远的面色,很少见到的濒临发怒却强行克制的神情。

  他的眉峰压得极低,颌骨绷紧,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暗流。

  陈异厉声道:“那还不快去!”

  净寒脚下一快,匆匆走出殿门。

 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风偶尔送进一两片银杏叶,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。

  陈异看沈修远一动不动地站在空灯台前,试探着开口:

  “兴许是换了一个位置,国公爷莫急。”

  沈修远没有应声。

  他伸手拂过灯台的台面,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灰。

  这盏灯,是他当年亲手点的。

  灯为亡者而燃,佛前长明,愿她来世无苦无忧。

  他甚至在灯前跪了许久,不曾对着任何人说过的话,那夜对着那一豆灯火,尽数说了。

  如今灯灭了,台空了。

  不一会儿,净寒便带了一个小沙弥匆匆走进来。

  小沙弥年纪不大,见了沈修远的阵仗有些发怵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声音略带紧张。

  “国公爷过去供奉在此处的长明灯,是方丈亲手灭掉的。”

  沈修远目光一凝:“什么时候?”

  小沙弥低头回想了片刻:“小僧记得,这盏灯被灭的那一天,国公爷您也来过寺里,还跟方丈喝过茶。”

  沈修远眉头微动。

  他记起来了。

  是夏天的时候。

  他染了一场病,在府里待得气闷,整日对着军报便觉烦躁。

  再加上那时萧衡刚到肃州,他看着自家儿子围着萧衡转,一口一个“舅舅”叫得亲热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  倒也不是嫉恨,只是不愿看罢了。

  于是上山来找慧能大师解闷儿。

  后来他提前下了山。

  下山的时候,他在寺门外的石阶上,远远望见了几个人往上走。

  走在前面的是萧衡,身边跟着一个少年公子,还有一位姑娘。

  他当时避开了。

  小沙弥继续回忆道:“那一日,方丈还接待了京城过来的几位朋友,后来那几位客人走了,方丈自己在禅房里坐了一会儿……就过来把灯灭了。”

  沈修远的声音有些干涩:“京城过来的朋友?可知姓甚名甚?”

  小沙弥想了想:“有一位公子姓谢,是方丈的旧友,还有一位公子和一位姑娘,姓秦,应该是兄妹。”

  姓谢,应该是萧衡。

  原来他跟慧能有旧交。

  另外两人是卫国公府的秦家兄妹。

  慧能大师见了那些人之后,便亲手灭了他为明姝点的长明灯。

  为什么?

  沈修远只觉脑中一根弦被猛然拉紧,嗡鸣作响。

  “你可还记得,当时慧能大师说了什么?”

  小沙弥认真想了想,答道:“小僧记得自己提醒过方丈,说这盏灯是国公爷亲自点的,不敢擅动,方丈却说……”

  他学着慧能大师的语气,缓缓道:“国公爷当年点灯,是为亡者超度,如今……已经不需要了。”

  “别的,方丈没有多说。”

  不需要了。

  什么叫不需要了。

  为亡者超度的灯,什么时候才不需要?

  只有一种情况。

  那就是……亡者未亡。

  她回来了。

  而且,慧能大师见过她了。

  她是谁?

 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,像一道被乌云遮蔽了太久的闪电,此刻骤然劈落,将他周身照得通透又冰冷。

  秦知微。

  卫国公府的六姑娘,不,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卫国公府的姑娘。

  她是谢明姝。

  萧衡求娶的,从来都不是什么卫国公府的千金。

  他那些痛快的应承、迫不及待的求旨、一反常态的殷勤,统统不是因为什么一见倾心……

  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
  他是得偿所愿。

  怪不得心意变得那样快,婚事答应得那样痛快,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
  还有他的好儿子。

  沈修远想起沈砚提前往玫瑰别院搬家具的事。

  他当时还觉得那孩子少年心性,做事莽撞,如今回想起来,什么“怕委屈了远道而来的表姨”。

  那根本就是他亲娘。

  他儿子认出了自己的亲娘,却对他这个父亲只字未提。

  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
  萧衡知道,沈砚知道,慧能大师知道,恐怕连京中那位赐婚的太后……也知道了。

  唯独瞒着他。

  沈修远只觉得胸口翻涌起一股腥甜,如同烈酒烧过五脏六腑,最终化作一口浓稠的铁锈气息,猛地冲上喉头。

  他左手撑在桌案上,身形晃了一下。

  “噗”的一声,一口鲜血喷在了那空荡荡的灯台上,殷红刺目。

  “国公爷!”

  陈异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他的另一条胳膊,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慌张。

  他跟在国公爷身边多年,见过他战场上中箭不退、谈笑自若,却从未见他这般模样。

  面白如纸,唇角挂着一缕暗红的血迹,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平静。

  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。

  净寒也慌了。

  肃州是定国公的地盘,法源寺上下的安稳全系于这一位的恩养,国公爷若是在寺里出了什么事,他们阖寺上下都担待不起。

  净寒犹犹豫豫地开口:“若是国公爷想继续供奉长明灯,小僧这就去安排……”

  沈修远缓缓回过神来。

  他先轻轻拍了拍陈异紧握着他手臂的手人:“我没事。”

  然后他看向净寒,淡淡道:“不用了。”

  不需要了。

  慧能说得对,不需要了。

  活人,不必用灯来超度。

  陈异扶着他一步步走出后殿。

 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,外面的阳光猛地扑上来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
  秋日的光本该带着暖意,落在他身上却只显出一层薄凉的白。

  沈修远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站定,忽然松开了陈异的手。

  他抬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,天际辽远,与京城的繁华是截然不同的冷清壮阔。

  半晌,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  “我要回京一趟。”

  陈异一怔,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  国公爷不是刚从京中回来吗?

  况且如今北境的局势正紧,北戎运粮南下,秣马厉兵,分明是在为战事做准备。

  西胡那边也不消停,虎视眈眈地盯着河西走廊。

  这个节骨眼上,定国公坐镇西北才是正理,贸然离开……

  “国公爷,”陈异斟酌着措辞,“眼下北境正是多事之秋,您若……”

  沈修远没有回头。

 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
  “赐婚了是吗?”

  沈修远抬脚往山路走去,秋风卷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
  他的背影萧索决绝,声音顺着风送到陈异耳中,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
  “那不是还没成亲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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