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知微走在他身旁,听着他的话,没有开口。

  那片梅林是萧衡十年前种下的,那时候她已经嫁进了定国公府。

  他用院墙把它围起来,不让旁人看到。

  后来,沈修远路过的时候那短短一瞬的驻足,便将这份隐藏了十年的心事无声地揭开了。

  于是他索性将院墙拆了。

  不再藏,不再躲,不再自欺欺人。

  那片梅花从此敞敞亮亮地长在靖王府的前院里,谁都看得到,谁都闻得到。

  两人走进了花厅。

  花厅里已经掌了灯,萧衡亲手从一旁的小炉上提起铜壶,给秦知微斟了一杯茶。

  茶汤入杯,一股清幽醇厚的香气便袅袅升起。

  秦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,色泽金黄透亮,汤面上飘着一层极细的毫毛,入口时先是一缕甘醇的甜,继而转为悠长的回甘,在舌尖上流连不去。

  她微微挑眉:“这是西南那边的茶叶?”

  萧衡在她对面坐下,颔首道:“嗯,南宁侯前些日子让人送过来的,说是今年新采的头茬古树茶,整个西南也只得了这么几斤,你喝过?”

  秦知微点了点头:“大伯母是南宁侯的亲妹妹,每年南宁侯府都会往卫国公府送一些云南的土产,茶叶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
  萧衡微微一笑:“我差点忘了你们两家还有这层关系。”

  秦知微端着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  “你什么时候跟南宁侯也有来往了?”

  南宁侯镇守西南,手握西南兵权,是大梁南疆最重要的一面屏障。

  这样一个人物,平日里与京城的宗室亲贵并无太多交集,可他居然会主动给靖王送茶?

  这不是寻常的人情往来。

  萧衡端起自己的茶盏,声音淡然:“之前我帮过他一个忙,他一直记着。”

  秦知微没有追问是什么忙,以萧衡的手段,能帮到南宁侯的事情必定不是小事。

  她将茶盏放下,一只手托着腮,歪着头,认认真真地看着对面的人。

  萧衡被她这么直勾勾地打量着,微微挑了一下眉:“看什么?”

  秦知微没有移开视线。

  她的目光清亮又认真,“我在想,你到底帮过多少人的忙?”

  “上到手握兵权、镇守西南的南宁侯,中到京中各部的要员和勋贵,下到……”

  她歪了歪嘴角,“江南漕帮的大当家,阿衡,到底有多少人欠着你的人情?”

  萧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从容地抿了一口茶,面色坦然,语气也坦然:“确实不少。”

  秦知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。

  他看上去不争不抢、淡泊自处,可暗地里经营的这张关系网,从朝堂到江湖,从西南到西北,从宫廷内到边关外,细密得令人心惊。

  每一份人情,都是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亮出来的牌。

  而他手中这样的牌,不知积攒了多少年、多少张。

  秦知微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。

  “也包括我姨母?”

  萧衡放下茶盏,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,惠阳郡君可是说了什么?”

  惠阳郡君是萧氏的亲妹妹,秦知微的姨母。

  她名下的产业不少,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赫赫有名的珍宝轩,专营各式金银珠翠、首饰配饰,做工精湛,用料考究,是贵妇们最趋之若鹜的银楼。

  秦知微的表情有些微妙,像是在忍笑,又像是在无奈。

  “姨母前几日给我写了一封信。”她说,“信里头足足骂了三页纸。”

  萧衡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秦知微继续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:“她说,以后珍宝轩再也不接你靖王的生意了。”

  萧衡的面色丝毫没有变化,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“你到底让姨母做什么了?”秦知微盯着他问。

  “下个月,就是你的笄礼了。”

  秦知微一愣。

  笄礼是女子年满十五岁时行的及笄之礼,是从闺阁女儿正式成为大人的标志。

  她的生辰在九月,下个月便到了。

  “所以……”她慢慢地说,目光在萧衡的面上来回打量了两下,“你是在给我准备笄礼的礼物?”

  萧衡点了一下头:“嗯。”

  “不用那么麻烦的,”秦知微说,“我又不是没有过过笄礼……”

  话还没说完,就被萧衡打断了。

  “不行。”

  秦知微噎住了。

  萧衡放下茶盏,目光平静认真地看着她。

  “以前有过那是以前,跟如今不一样。”

  秦知微不解:“有什么不一样?无非就是走个过程罢了……”

  “因为如今你有未婚夫。”

  “……啊?”

  她愣住了。

  萧衡看着她那副微微发愣的模样,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,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,也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占有欲。

  他伸手端起铜壶,替她续了茶,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以后,你身上穿的,头上戴的,只能出自我手。”

  秦知微端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
  她终于明白了。

  姨母惠阳郡君那封三页纸的长信里,劈头盖脑的第一句话便是,“你那位靖王殿下把珍宝轩当成他一个人的铺子了!”

  笄礼用的发簪、发钗、步摇、耳坠、臂钏、禁步,但凡女子及笄时需要用到的首饰,他一样不落地全订了。

  不仅订了笄礼当日用的全套,还额外订了春夏秋冬四季更替的配饰。

  春天的碧玉簪、夏天的白玉坠、秋天的赤金钗、冬天的红珊瑚,每一季都是成套的,每一套都附了详细的图样和要求,连配什么颜色的衣裳、搭什么样式的裙带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  珍宝轩的老师傅们被折腾得叫苦连天,他的要求太刁钻了。

  一只蝴蝶簪的翅翼纹路他要亲自过目,一对耳坠的垂坠弧度他要精确到分毫,一枝步摇的流苏长短他打回去返工了三次。

  秦知微捧着茶盏,低下头去。

  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
 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,笑意是藏不住的,从唇角蔓延到眼底,暖融融的,像是秋日里第一缕照进窗棂的阳光。

  她抿了一口茶,将那份甜意和暖意一起咽了下去。

  花厅之外,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,夜风从半开的窗扉吹进来,送来院中桂花的余香。

  远处靖王府前院的方向,那片梅林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了。

  可秦知微知道,等到冬天来的时候,那些梅树会开出满树的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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