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国公府,书房。

  夜深了,沈修远将亲笔书信摊在案上,等墨迹干透。

 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之后,折好,放进了一个信封里,用火漆封上。

  明日一早他便启程回肃州,这封手书会留给他的亲信,等柳氏和沈规到了吴兴之后再行过继之事。

  做完这些,沈修远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
  疲倦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,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倦,更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倦怠。

 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一桩接着一桩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  苏清站在书案旁边,他今日一直沉默寡言,比平时还要沉默。

  平常时候他虽也不算话多,但至少该禀报的事、该提醒的话,从不会拖延。

  可今日从谢太傅府回来之后,苏清便一直恍恍惚惚的,好几次沈修远叫他都慢了半拍才应声。

  沈修远注意到了。

  苏清正要退下的时候,沈修远忽然唤住了他。

  “今日去谢府,”他睁开眼,看了苏清一眼,“见到白芷了?”

  “见到了。”

  沈修远看着苏清的表情,什么都明白了。

  “回肃州之后,你把手上的事情跟陈异交代一下,陈异跟了我也有些年头了,接你的差事不成问题。”

  苏清微微抬头。

  “交代完之后,你就回京,以后就待在砚儿身边。”

  留在京城,留在沈砚身边。

  这个安排的意思苏清明白,沈修远要把他最信任的亲卫留给儿子。

  “是。”苏清躬身应道。

 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,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。

  “你跟白芷的事情……我下回给岳父写信的时候,帮你提一下。”

 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了。

  以沈修远的身份,替一个亲卫向谢太傅开口提亲,这已经是很大的面子。

  苏清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  “多谢国公爷。”

  他顿了顿。

  “不过……不必了。”

  沈修远微微挑了挑眉。

  苏清垂着头,“今日白芷见到卑职……已经跟卑职说清楚了。”

  沈修远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  “哦?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苏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她把之前卑职送她的东西都退还给卑职了。”

  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“她还说,之前跟卑职来往,是因为世子的关系。”

  沈修远看着苏清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,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那她以后是不打算跟你来往了?”

  苏清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“嗯,她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沈修远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苏清一眼。

  “怪不得你刚才一副恍惚的样子,不过你急什么?她又没有成亲。”

  苏清微微一怔。

  沈修远不紧不慢地说下去:“等你以后回了京城,就待在砚儿身边,她也在砚儿身边,低头不见抬头见的。”

 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  “你这么多年都已经等了,还差这点功夫?你急什么?沉住气。”

  苏清:“卑职……卑职……”

 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拼出来。

  沈修远皱了皱眉:“怎么了?这么吞吞吐吐的,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事情?”

 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这一回见到白芷,卑职觉得她似乎……变了。”

  沈修远微微挑眉:“怎么个变法?”

  苏清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  “她虽然是拒绝了卑职,可卑职看得出来,她的心情挺好的。”

  他皱着眉,像是在回忆方才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。

  “她整个人看上去很……很舒展。”

  沈修远听着这番话,目光微微一动。

  “你怀疑她心里有了别人?”

  苏清猛地摇头,语气急切了起来:

  “没有的,这个肯定没有,她身边跟什么样的人来往,卑职……卑职多少是清楚的,不会有别人的。”

  “卑职心里也纳闷……想不通她为什么忽然变了。”

  沈修远看着他那副抓耳挠腮、想不明白又放不下的模样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
  “我看啊,”沈修远站起身来,“你就是想的太多了。”

  他走到苏清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  “行了,去收拾东西吧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
  苏清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
  他转身往外走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沈修远一眼。

  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

 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,低了低头,迈出了门槛。

  卫国公府,梧桐院。

  秦知行站在母亲和妹妹面前,浑身上下散发着被反复折腾了许久之后的、生无可恋的疲惫。

 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新制衣袍。

  袍子是萧氏特意让裁缝赶制的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颜色沉稳大方,做工精细,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。

  穿在秦知行身上,将他那副原本有些少年气的面容衬得老成了几分,多了几许世家公子的持重气度。

  秦知微坐在窗边的圈椅上,手里捧着一杯玫瑰红枣茶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后仔细端详了一番兄长的模样。

  “我觉得这身还可以,”她说,语气认真,“瞧着比较稳重,去见未来岳家的人,稳重些没有坏处。”

  萧氏站在一旁,歪着头看了又看,眉头却微微拧了起来。

  “是不是有点显老?”

  秦知行的面色一言难尽。

  “母亲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怨,“我还没有行冠礼呢。”

  秦知微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。

  秦知行瞪了她一眼。

  他明日要去谢尚书府上拜访,这一趟不是寻常的走亲访友,这是相看。

  谢太傅做媒,说的是陈郡谢氏嫡支的嫡女、礼部尚书谢湛的女儿谢静姝。

  虽然婚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,可既然谢太傅开了口,两家又都有了默契,那么秦知行去谢尚书府拜访便不仅仅是“拜访”了,而是要让谢家的人好好看一看他这个未来女婿。

  简单说,就是被丈母娘家面试。

  从午后到现在,他已经换了四套了。

  第一套是淡黄色的,萧氏说太嫩了,像个唱戏的。

  第二套是玄色的,萧氏说太严肃了,像是去奔丧。

  第三套是月白的,萧氏说太素静了,没精神。

  如今这第四套石青色的,好不容易秦知微开口说了句“还可以”,萧氏又嫌“显老”。

  “你再去试一下那一身靛蓝的。”萧氏说。

  秦知行的表情裂了一瞬。

  “母亲,这已经是第四次了。”

  萧氏不为所动:“第四次怎么了?衣裳是穿给谢家人看的,马虎不得。”

  “你去了之后,谢尚书那边自有人接待,可真正打量你的是谢夫人和谢家的女眷们,女人看人,第一眼看的就是穿着。”

  秦知微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:“哥哥听母亲的,赶紧去吧,再磨蹭下去,太阳都要落山了。”

  秦知行拿着那件靛蓝色的外袍,无精打采地往内间走去。

  银杏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。

  “夫人。”

  “王府世子妃身边的张嬷嬷过来了,说是来给您请安。”

  银杏说“王府”的时候,前面没有加封号,一般就是指成王府,萧氏的娘家。

  “让她进来吧。”萧氏说。

  片刻之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。

 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端肃,行止规矩,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得力仆妇。

  “奴婢给郡主请安,给姑娘请安。”

  张嬷嬷进来之后,先给萧氏行了礼,又给秦知微行了礼。

  “免礼。”萧氏微微点头,语气不冷不热,“张嬷嬷过来,可是有什么事?”

  张嬷嬷站起身来,面上堆着恭敬的笑。

  “三日后永宁侯府设宴,世子妃让奴婢来问一下郡主,是否去永宁侯府赴宴?”

  永宁侯府是卫国公府四房黄氏的娘家,所以永宁侯府与卫国公府是姻亲。

  永宁侯府设宴,卫国公府各房的女眷照例都要去捧场。

  萧氏道:“我们卫国公府跟永宁侯府是姻亲,我自然是要过去的。”

  她顿了一下,看了张嬷嬷一眼。

  “怎么,嫂子也要去?”

  张嬷嬷的笑容纹丝不动:

  “世子妃本来是打算去的,永宁侯夫人跟世子妃也有些往来,本想借这个宴会叙叙旧,可谁知昨日世子妃染了风寒,大夫说需静养几日,不宜出门,只好作罢了。”

  萧氏微微颔首,面上不见什么表情,心里却已经明白了,前面这些都是铺垫。

  真正的话在后面。

  果然……

  张嬷嬷的语气微微一转,恭敬中多了几分“理所当然”的意味。

  “世子妃让奴婢来跟郡主商量一件事,世子妃说,她去不了,可大姑娘年纪到了,京中的宴会该多走动走动,她想请郡主带大姑娘一块儿过去。”

  张嬷嬷说到这里,微微欠了欠身,又补了一句:

  “世子妃说,大姑娘跟郡主是亲姑侄,交给别人不放心,交给郡主她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
 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。

  成王府世子妃平日里对她这个小姑子爱搭不理,如今忽然要把嫡长女托付给她带去赴宴,信赖?亲热?

  萧氏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显。

  但她不能拒绝,原因很简单,不看僧面看佛面。

  成王是她的生父,如今成王年事已高,萧氏不愿意因为跟世子妃之间的嫌隙让父亲为难。

  更何况,带娘家侄女去赴宴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

  若是她拒绝了,传出去便是“清河郡主连自家侄女都不肯照顾”,面子上不好看。

  世子妃拿捏住的,正是这一层。

  她知道萧氏不能拒绝,也不会拒绝。

  萧氏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语气不咸不淡,“让嫂子放心,到时候我带大姑娘一起过去便是。”

  张嬷嬷的笑容更深了几分,又是一番感恩戴德的客气话,方才行礼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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