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太傅背手站立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

  阁楼的窗子敞着,上午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,他站在那里,身形清瘦。

  其实,刚才秦知微在院子里走过来的时候,他就看到了。

  他站在窗前,目光越过老槐树的枝叶,落在了下方的青石小径上。

  济安堂的后院不大,从中庭到阁楼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。

  他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从中庭那边走来。

  他的眼睛不如年轻时好使了,她的面容他看不真切,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,身形纤细,步态从容。

  这些都不是他认出她的原因。

  他认出她,是因为一个细小的动作。

  石径的边上落着几颗碎石子,零零散散地散在路沿。

  她走到那里的时候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然后她用脚尖轻巧地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开了。

  动作优雅随意,像是一个不经意的习惯,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。

  谢太傅站在窗前,看到这一幕,整个人僵了一瞬。

  明姝小时候走路就有这个习惯,每次紧张的时候、身边没有旁人注意到的时候,她就喜欢踢路边的小石子。

  不是用力地踢,是用脚尖轻轻一拨,把碍眼的石子拨到一旁去。

  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习惯,是明姝第一次去宫中请安,小丫头穿着一身新做的裙子,走在宫中的甬道上,紧张得小脸都绷紧了,两只小手攥着裙角,走几步便要低头看看脚下。

  路边有一颗石子,她走过去的时候,下意识地用脚尖把它踢到了一旁。

  后来他留意过,每次明姝紧张或不安的时候,都会做这个动作。

  比如考校她功课的时候,她在书房外面的廊下踢石子。

  那是只属于她的旁人注意不到的小习惯。

  谢太傅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了。

 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
  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
  然后他转过身,重新面对窗外,负手而立。

  门被推开了。

  谢太傅缓缓转过身来。

  从秦知微的角度看去,逆光之中,她首先看到的是父亲的轮廓。

  然后光线在她眼中渐渐清晰,他的面容一点一点地从光影中浮现出来。

  她的第一个感觉是……

  父亲老了,老了很多。

  秦知微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
  他也看着她。

  两个人隔着小半间屋子的距离相对而立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
  阁楼里很安静。

  窗外老槐树上传来几声鸟鸣,叽叽喳喳的,叫了两声便飞走了,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。

  秦知微的嘴唇动了动。

  她想说话,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  她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,心中翻涌着无数的话,却无从开口。

  她慢慢地、郑重地整了整衣裙。

  然后她退后一步,端端正正地站好。

  双手交叠于身前,拇指相扣,四指并拢。

  她缓缓屈膝,跪了下去。

  第一拜。

  额头触地,起身。

  第二拜。

  再拜,再起。

  第三拜。

  第四拜。

  四拜是子女拜见父母的正式大礼,只有在特定场合才会行的叩见之礼,通常是在子女远行归来、父母大寿、或久别重逢之时。

  寻常的见面,行一礼便够了。

  她行了四拜。

  每一拜都极其规矩,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。

  跪拜的姿态、俯身的角度、额头触地的位置、起身的节奏,全都是谢家闺训中教过的、最标准的礼仪。

  如果在此之前,谢太傅心中尚存一二分的犹疑。

  毕竟这世上的事太过离奇,一个人死而复生、借体重生,哪怕他已经查到了种种证据,心底深处总还有一丝“万一不是”的忐忑。

  那么看到这四拜之礼的那一刻,所有的犹疑都烟消云散了。

  是他的女儿,在向他行归来的大礼。

  谢太傅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完成了四拜。

  他垂在身侧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
  第四拜完毕,秦知微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

  她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
  谢太傅走过去,弯下腰,双手握住了她的手臂。

  “起来。”

  秦知微被他扶起来。

  她站起身的那一刻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顺着面颊滚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他扶着她手臂的手背上。

  谢太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水痕。

 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。

 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,递给了她。

  秦知微接过手帕,低头擦了擦眼泪。

  谢太傅看着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越擦越多的模样,叹了一口气:

  “你还记得吗,当年你姑姑接你进宫,你就是这么哭的。”

  秦知微的手微微一顿。

  她当然记得。

  “我那时候以为,”秦知微用手帕捂着脸,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音,“父亲不要我了。”

  谢太傅问:“那这次呢?也怕我不认你?”

  秦知微放下手帕,红着眼看向他。

  她的嘴唇颤了颤。

  “您会吗?”

  她是真的怕。

  这些年她瞒着所有人,独自一个人扛着前世今生的秘密,走了那么远那么久的路。

  她最怕的不是查不出真相,不是在秦知微这个身份里站不稳脚跟,她最怕的,是她回来了,而她最亲最近的人不认她。

  她换了一副面孔。

  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透过这张截然不同的脸,认出她来。

  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儿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。

  她甚至不知道,若是父亲不信,若是父亲以为这一切是旁人的骗局或邪术,她该怎么办。

  这种恐惧在她心里盘踞了很多年。

  谢太傅看着她的眼睛。

  那双眼睛跟明姝的完全不同。

  明姝的眼睛弯弯的,笑起来像月牙。

  而秦知微的眼睛清亮而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冷得像秋水。

  可此刻,那双眼睛里,盛满了期盼与惶恐。

  谢太傅伸出手,轻轻地按了按秦知微的头顶,就像她小时候哭鼻子时他总是做的那样。

  他的女儿回来了。

  这就够了。

  “傻丫头。”他说。

  秦知微听到这句话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  她用手帕捂着脸,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。

  谢太傅站在旁边,也不催她,也不劝她,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  过了许久,秦知微终于止住了泪,用帕子擦了擦脸。

  谢太傅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就是因为怕这个,所以前面这些年,才不来找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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