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映在那棵老胡杨粗粝的树皮上,玄黄将手中的火把往前靠了靠,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光线更直接地落在刻痕上。

  火光摇曳不定,被岁月侵蚀得残缺不全的字迹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。

  秦知微微微侧身,眯着眼睛辨认了片刻。

  萧衡站在她身旁,也俯下身来看了一眼。

  “是一个‘郑’字。”

  他先开了口。

  那个字刻得不算精细,像是用一把匕首或短剑在树皮上快速划出来的,笔画粗犷急促,带着一种来不及细磨的仓促感。

  可即便如此,那个“郑”字的轮廓依然是清晰的。

  秦知微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“没错,那应该就是这棵树了。”

  萧衡直起身来,目光扫了一圈四周,而后沉声吩咐。

  “挖吧,看看这棵树的下面藏着什么。”

  青霜与紫霄齐声应了一声,解下腰间的短刃,蹲下身来开始刨土。

  玄黄将火把交给了一旁的南星。

  三个人围着那棵老胡杨的根部,西北的土地干硬,常年缺水,表层的沙土虽然松软,可往下不到一尺便是板结了的硬土,短刃刺进去只能剜下一小块,进度极慢。

  南星举着火把站在一旁,萧衡伸手,轻轻抓住了秦知微的手臂,引着她往后退了几步。

  两人站在离那棵胡杨丈许之外的地方,背后是河岸边另一棵矮些的旱柳,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下来。

  “你怎么知道……这里藏着东西?”

  萧衡低声问。

  秦知微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玉镯,递到了萧衡手中。

  “这是郑参将出事之前,让人送到京城给出嫁的妹妹的。”

  “后来郑家出事,周家的郑氏也病逝了,临终前她把这只镯子戴到了女儿手上,嘱咐她不可离身。”

  她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“镯子内壁上刻的‘月明林下’四个字,我起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后来从别人的话语里抽丝剥茧,便试着猜了一下。”

  她朝那棵正在被挖掘的老胡杨看了一眼。

  “想过来碰碰运气。”

  萧衡将玉镯翻过来又看了一眼,而后递还给了她。

  “别人?”

  秦知微接回了镯子,“事关女儿家的清誉,你就别问了。”

  萧衡:“你看了郑参将的案卷?”

  秦知微没有否认。

  “嗯。”

  萧衡微微垂下目光,“果然,没有瞒过云之湛。”

  秦知微替云之湛说了一句话。

  “云先生也是好心。”

  “我又没说他什么。”萧衡的语气淡淡的。

  他微微偏了偏头,看着秦知微的侧脸。

  “你也觉得,郑参将的案子有问题?”

  “也?”

 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。

  萧衡:“沈修远查了很多年,可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。”

  秦知微看着他:“那就是说,你们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
  她的声音很轻,“不是么?”

  萧衡没有躲避她的目光。

 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沉重,那个答案……他们都知道是什么。

  可谁也没有说出口。

  秦知微微微抬起头来,看了看天上那弯新月。

  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,冷清孤独。

  它的光芒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可在这片没有灯火的旷野上,却是唯一的光源。

  萧衡看着她仰头望月的侧脸,轻声问了一句。

  “失望么?”

  秦知微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了一句。

  “你呢?”

  萧衡微微垂下了目光。

  “比起失望……我心里更多的,是悔恨吧。”

  秦知微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
  “如果……”

  “如果我当初没有因为不想听到你的消息,而对肃州这边督察司的事不闻不问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。

  “如果我没有放任他们脱离我的掌控、直接跟皇兄汇报,给了他可趁之机……”

  “说不定我能早些发现那些暗中的勾当,说不定我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截住那条线,说不定……”

  他的目光落在秦知微脸上,目光里有很多东西,悔恨、自责、无力、以及无法弥补的歉疚。

  “你说不定……就不会死了。”

 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拂动了头顶的枝叶,秦知微静静地看着他。

  “如果那样的话,我应该还是会在定国公府的后宅里,继续做一个体面周全的世子夫人。”

  萧衡微微一怔。

 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,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,也有几分真切的释然。

  “如今重来这一遭,我的遗憾是错过了砚儿的成长,那些他学会走路的日子、学会说话的日子……都没有看到。”

  “可是,后面的日子还长,不是吗?”

  萧衡看着她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,悔恨改变不了任何事。

  秦知微转过头来,重新看向他。

  “失望肯定是有的,可那些失望……都是属于谢明姝的。”

  她微微停了一下。

  “我如今……更多的是担忧。”

  萧衡看着她的面容,“你担心砚儿。”

  秦知微微微颔首。

  “皇上已经容不下沈家了,对吗?”

  萧衡没有说话。

  秦知微等了一会儿,他还是不说话。

  秦知微的眉头微微一蹙,一种熟悉的不耐烦涌了上来。

  她抬起了脚。

  然而这一回,萧衡有了准备。

  他在她脚尖即将碰到他脚踝的一瞬间,身子微微往旁边一侧,不多不少地恰好避开了那一脚。

  秦知微踢了个空,但她抬起脚的那个动作带着惯性,脚踢空了,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朝前倾了过去,重心一偏,整个人眼看着就要往前栽。

  “小心……”

  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。

  萧衡的手掌隔着衣料按在她腰侧,力道不重却极稳,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妥帖地扶正了。

  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
  近到秦知微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,透过褙子的布料一丝一丝地传过来。

  她抬起头来,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。

  月光照着他的脸,他看着她。

  “我下次不躲了。”

  秦知微往后退了一步,挣脱了他扶在腰间的手,别过脸去。

  “你这样说,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。”

  萧衡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,嘴角弯了弯。

  “反正你以前也没少欺负我。”

  秦知微正要反驳……

  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。

  金属碰撞泥土的闷响,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交谈,将她到了嘴边的话截了回去。

  两人同时转头,朝那棵老胡杨的方向看去。

  青霜正从挖出来的土坑中捧出一样东西。

  是一个木盒。

  青霜将木盒捧在手中,犹豫着要不要打开。

  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机关,万一郑参将在盒中设了暗器或毒药,贸然打开便是一场祸事。

  玄黄一看他犹豫,立刻朝萧衡和秦知微的方向扬了扬手。

  “王爷,您带秦姑娘往后退些。”

  萧衡没有多言,伸手握住了秦知微的手腕,引着她又往后退了几步。

  两人退到了安全的距离之后,青霜才重新蹲了下来。

  他将木盒平放在地上,抽出腰间的长剑,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盒盖。

  剑尖从盒盖的一角缓缓插入,朝上一撬,盒盖便松动了,又往旁边一拨,盒盖便整个翻了过去。

  没有暗器,没有毒烟,没有任何异样。

  盒中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。

  玄黄走上前去,伸手将那样东西从盒中取了出来。

  是一块牌子。

  巴掌大小,金属质地,入手沉甸甸的。

  牌面上铸着一个图案,玄黄借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纹样之后,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  玄黄是秦知微身边的暗卫,身手高绝、心性沉稳,寻常的事情绝不可能让他失态。

  可此刻,他捏着那块牌子的手指微微发白,指节微微收紧,整个人的身子似乎都僵了一瞬。

  青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  “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
  玄黄没有回答他。

  他转身大步走向了萧衡和秦知微,将那块牌子径直递到了两人面前。

  萧衡伸手接了过来。

  他将牌子翻过来,借着月光看清了正面的图案。

  一只展翅的飞鸟,双翼如焰、尾羽似火,周身镂刻着细密的纹路,精致威严。

  飞鸟的正下方,铸着两个篆字。

  赤羽。

  萧衡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赤羽卫。

  皇家亲卫。

  赤羽卫不同于寻常的禁军护卫,他们不归兵部管辖、不归五城兵马司调遣,他们只效忠于一个人。

  那就是皇帝。

  每一名赤羽卫都是从千军万马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绝顶高手,经过严酷至极的训练,被锻造成了一柄柄只听从皇帝号令的利刃。

  而这块令牌被埋在了肃州城外的一棵胡杨树下,被郑参将埋在了这里。

  他为什么会有赤羽卫的令牌?

  只有一个解释,郑参将是赤羽卫。

  他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叛徒,他是皇帝安插在肃州的一颗暗棋。

  秦知微看着萧衡手中那块令牌。

  火光映着牌面上那只展翅的飞鸟,她自然也认得这块令牌。

  清河郡主萧氏身边亦配有二十名赤羽卫贴身护卫。

  她抬起目光,与萧衡四目相对。

  “原来,他是赤羽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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