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定国公府。

  太夫人居住的荣安堂,素来是府中最肃穆清净的所在。

  堂前两棵老松苍劲虬曲,听说是老定国公在世时亲手种下的,算来已有六十余年的光景了。

  荣安堂内陈设古朴,不失奢华。

  太夫人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。

  她今年已过了古稀之龄,头发花白如霜,面容清瘦但威严。

  她年轻时据说也是京中有名的美人,如今容颜虽老,可那双眼睛仍然锐利。

  她穿了一身深褐色的暗纹褙子,端正地坐在那里,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,不紧不慢地拨动着。

  每一颗珠子从指间滑过时,都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  堂下坐着两个人。

  沈铮居左,他的妻子柳氏居右。

  “母亲今日特意差人唤儿子过来,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?”

  太夫人闻言,手中的佛珠停了一停。

  她抬起眼皮,看了儿子一眼。

  “吩咐?”

  “我哪里敢吩咐你啊。”

 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可那语气中的讥诮之意,在场之人谁听不出来?

  沈铮面色微变,旋即堆起笑容:“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,儿子是您的亲生骨肉,您有何吩咐,儿子自当遵从。”

  太夫人没有接他这番恭顺客套的话。

  她将佛珠搁在案上,目光落在儿子面上。

  “下个月的太后寿宴,咱们府上可是接到了帖子?”

  堂中的气氛陡然一变。

  柳氏坐在一旁,原本便低着的头,此刻垂得更低了。

  太后寿宴对别的府邸而言,或许只是一场应酬、一份体面、一个露脸的机会。

  可对定国公府来说,却像一把钝刀,年年岁岁地割着他们的脸面。

  当年谢明姝一案,圣上下旨斥责了定国公府,柳氏的国公夫人诰命被褫夺。

  犹如一记耳光,打在了整个沈家的脸上。

  从那以后,每年太后寿宴的帖子,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能收到,唯独没有定国公府的份。

  年年如此,岁岁不落,就是要让你记着,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,定国公府,失了圣心。

  柳氏这些年在京城贵妇人的圈子里,几乎抬不起头来。

  此刻听到太后寿宴四个字,柳氏只觉得如坐针毡,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。

  沈铮的面色也沉了下来。

  “母亲,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?”

  语气中有几分苦涩。

  “是啊,我是明知故问。”

  太夫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。

  “可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说,这些年,太后寿宴的帖子,没有咱们府上的份儿。”

  “年夜赐菜,也没有咱们府上的份儿。逢年过节宫中赏赐宗亲功臣,那名单上有谢家有崔家有秦家有赵家,唯独没有沈家。”

  “就因为一个谢明姝。”

  沈铮猛地站了起来。

  “母亲……”

  太夫人看着他,“凭什么呢?”

  “圣上记着他的表妹,记着谢明姝受了委屈,好,这没有错,圣上念旧情,是仁君所为。”

  “可我想问一问,圣上在念着他表妹的时候,可还记得咱们定国公府的功绩?”

  她缓缓站起身来。

  “可还记得咱们沈家的儿郎们,是怎么在西北的风沙里跟那些胡人拼命的?”

  “你父亲……”

 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颤抖。

  “他是在鹤城关前中了三箭,犹自不退,生生撑到援军赶至才咽了气的。那三支箭拔出来的时候,箭头都碎在了骨头里,军医说,寻常人中了一箭便该倒下了,他竟然挨了三箭还能站着。”

  堂中寂静无声。

  “你三弟,他那年才二十二岁。”

  太夫人的嘴唇微微发抖,“二十二岁,孩子才刚学会喊爹,他接到军报的那天夜里,还在给儿子削一把木头刀,没削完,刀柄上的木屑还新着呢,人就走了……”

  沈铮的拳头握得更紧了,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,可他咬着牙,什么都没说。

  太夫人转过身来,目光重新落在儿子面上。

  “还有你堂弟,十九岁,刚成了亲,新婚不到三个月,胡人夜袭营寨,他带着一队人断后,让主力撤退,等天亮了去收拾战场……”

  她闭了闭眼。

  “尸首都找不全了。”

  沈铮猛地低下了头。

  荣安堂里静得可怕。

  太夫人看着低头不语的儿子,沉默了良久。

  “咱们门口那块匾,定国公的爵位,不是哪个皇帝赏的,是沈家几代人拿命换来的。一个字一条命,一笔一画都浸着沈家儿郎的血。”

 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,“也不是什么人想收回去,便能收回去的。”

  沈铮始终低着头,没有抬起来。

  太夫人看着他,“铮儿。”

  沈铮抬起头来。

  太夫人看着他的眼睛,缓缓问道:

  “你正值壮年之际,便被召回京来闲置,这些年了,圣上可曾给你在京中安排过一个实缺?哪怕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差也好……可有?”

  沈铮没有回答。

  答案是没有。

  他回京这些年,无官无职,挂着一个定国公的爵衔,却无一兵一卒可调、无一事一务可管。

  堂堂定国公,在京城中的日子与富贵闲人无异,不,还不如富贵闲人。

  富贵闲人至少心安理得,他却日日坐在府中,看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发呆。

  他一身的武艺、一肚子的兵法韬略、数十年在边关出生入死攒下的经验和声望,就这么白白地耗在了这座深宅大院里。

  太夫人继续道:

  “你想教自己的亲孙子习武,想把沈家的本事传下去,可你能教吗?你都得看谢家的脸色。”

  “你敢拍着胸脯跟我说,这些年,你心中没有丝毫怨气吗?”

  这一问,像一柄铁锤,狠狠地砸在了沈铮的胸口上。

  他的嘴唇动了动,眼眶微微泛红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堂中再次陷入了沉寂。

  柳氏坐在一旁,浑身僵硬。

  她的手指绞着帕子,指节发白,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  这些话……

  太夫人方才说的这些话,她不该听的。

  她恨不得这一刻自己是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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