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有壮劳力,吃鸡蛋时,女子和孩子能分一个吃就是很好的家庭了。

  现在两颗都给她们吃?

  以前家里有好吃的,肯定都落到自己嘴巴里,根本轮不上她们母女。

  而且怎么能一次把买的鸡蛋全煮了,还过不过日子了?

  杨云娟心疼蛋,但蛋都煮了,再说煞风景的话也回不来。遑论是为了自己和女儿补身体。

  “今天你要出工,你吃两个,我和蚬妹吃一个就够了。”杨云娟说。

  事实上一人一颗都很好了,杨云娟上次吃一颗完整的鸡蛋,还是生下蚬妹时,而蚬妹呢长到五岁,都没能吃到完整的蛋。

  杨云娟又马上补充,“队上都这样,没有女仔和阿妹吃两个蛋的。”

  “外面怎么样我不管,但在我们家就这样分配。”林要武说,“以后我们天天吃鸡蛋吃红肉。”

  鱼肉和贝肉都是白肉,红肉就是猪肉,沿海地区天天吃红肉,怕是县太爷都没这样的好日子。

  不过也听到了自家男人语气里的果决,杨云娟招呼蚬妹过来吃蛋。

  “阿妈,蚬妹不爱吃蛋,我不吃。阿妈和阿爸吃,阿爸阿妈吃了才能长高高。”林水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
  见状,杨云娟在蚬妹耳边说了些话,两人才像小仓鼠,吃着红糖鸡蛋。

  吃吧吃吧,多吃点,林要武看着水竹纤细发的身体,又见云娟指缝都因为太瘦显得轮廓分明,知道她们就是太瘦了。

  看见妻儿吃饭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要香,林要武就这样看着。

  “阿爸我们吃饱了。我和阿妈一人吃了一个红糖蛋,真好吃,是蚬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”

  “剩下一个蛋阿爸你吃。”林水竹说。

  三个鸡蛋就吃饱了,怎么可能,林要武说,“我在镇上吃了的,水竹和阿妈吃。”

  此话没用,林水竹没有收回的意思,双手伸得直直的,捧着瓦钵凑在阿爸跟前。

  林要武看向云娟,后者觉察到视线,眼神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,双手好像拉弹簧一样拉着没有弹性的麻布被。

  都结婚好几年了,怎么还这么害羞,林要武想着。

  不过,林要武也看明白云娟的态度,剩下的一个红糖鸡蛋,他必须吃。

  有好东西,云娟肯定要亲眼看着全家人都吃上。听见什么在外面吃了,她是不相信的,她性子一直是这样。

  哪怕这个男人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,但好东西依旧要分。

  云娟真是个好女人,娶了这么好一个妻子,为什么一点也不珍惜,林要武心想。

  “阿爸快点吃,蚬妹要端不动了。”林水竹仰头看着阿爸。

  “好,阿爸吃。”林要武接过瓦钵。

  把剩下的两口红糖水和鸡蛋几口就吃下,土红糖有淡淡的蔗草涩感,女儿亲手端的。

  很甜!

  放下碗,时间也差不多了。

  “云娟,你好好养伤休息,我肯定能养活家里的。”

  林要武也嘱咐蚬妹,“水竹,记得在家里好好照顾阿妈,阿爸去出工了。”

  离开中舱,林要武拿起放在舢板上粗盐和红薯干。

  要先去家嫂那里一趟,顺便看看家嫂住家艇还缺什么。

  上一世两个家都没养好,这次林要武双边都要顾。

  在外的林要武刚跨到小舢板上,就听到阿英嫂那非常具有穿透力的声音。

  “你不是很厉害的老水手吗?早上还是你带着他,为什么现在就变成林要武带着你了。”

  建军哥的声音小点:“我是老水手,可要武好像是海龙王家的亲戚,根本不一样。”

  “夭寿了!林要武那飞仔有这么厉害?”

  “别叫飞仔了,我感觉这次好像要武我真的想要改好。”

  在船舱内的杨云娟和林水竹说话声音就小很多,外面都听不见。

  “阿妈阿妈,”林水竹开心地问,“阿爸的病是不是好了?”

  “什么?”杨云娟还想着今天的事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  “之前阿妈说——阿爸是生病不能去出工。石仔他们都说阿爸的坏话,不和我玩。”林水竹说,“现在阿爸出工了,所以阿妈,阿爸的病是不是好了?”

  杨云娟不知道如何回应,也担心自家男人只是看她生病,才这样。

  过几天又会和从前差不多。

  “他们不和蚬妹玩吗?”杨云娟心疼地摸着水竹的头。

  心疼阿妹在外被排挤,也不敢向她保证阿爸真好了。

  ……

  大队岸上的喇叭发出沙沙的电流声,开始播放歌曲《东方红》。

  ”要武会把小舢板还回来吗?”

  “肯定会的,要武不会骗我的。”

  “要武还和我保证了……还抱我了,肯定不会骗我的。”

  阮红珠一早起来就非常焦虑,特别是当前,提醒上工的喇叭已经开始出声了,负责接送疍民的交通舢板快到,就更加六神无主。

  交通舢板到了,就要把小舢板租借出去了。

  4公分折旧费对她真的很重要。

  一般来说,这时就该收拾东西了,收拾补网针、小挑刀、竹筛、竹捆绳。

  女社员一般半劳力的活儿,在船上理网、摘渔获、补网等作业,工具是必备的。

  此外还要装上少量的番薯干做口粮,带上洗干净的碎布条,可心慌意乱的阮红珠根本就没准备的心思。

  一点也藏不住事,有什么情绪都写脸上。

  “红珠,怎么不出来等着?交通舢板快到了。”

  “哈哈哈,阮红珠你的情郎来等你了,还不快出来。”

  外面传来两道戏谑的男声。

  有句俗话叫“寡妇门前是非多”,此话往往用来告诫寡妇老实点,但此话也意味着另一件事——

  会有很多人来欺负寡妇!

  她当然认得外面两道声音,是小队的贺前进和贺勇敢两兄弟。

  小队作业经常对她口花花,还想动手动脚,每次都被阮红珠躲开了。

  即使她转房了,但不受自家男人待见,和寡妇没什么区别。

  阮红珠缩成一团,抱着自己双腿,好像一团小刺猬。

  哦还不如小刺猬,至少刺猬还有尖刺可以保护自己,但她今年才十八岁,从小不受家人喜欢,家人走了丈夫死了,又被大队的人说晦气。

  这样的人哪来的手段保护自己?

  又怎么能招架得住二十七八岁的贺勇敢和贺前进两兄弟?

  “红珠你家的小舢板怎么没了?”

  “听人说,昨天被隔壁小队的林要武牵走了。”

  “林要武那飞仔醉鬼牵走肯定是拿去换钱喝酒。”

  “居然敢来我们小队抢东西,上报给大队长,给他个教训!”

  贺前进和贺勇敢两兄弟也是嘴上说说,都知道阮红珠转房给了林要武,这样说不过是为了逞口舌之快。

  那么逞口舌之快又能得到什么实质好处呢?没有,但这样会显得他更厉害。

  阮红珠跑出来,站在住家艇的船头,“林要武是我男人,小舢板就是我自己愿意给他的,不是抢的。”

  即使要武真的骗她,小舢板真的卖了,那也不能坏了要武的名声。

  红珠她不知道对方是开玩笑,她只知道坏名声是会被大队排挤的。

  “不准你们去大队长那里瞎说!”阮红珠说。

  他娘的,比海龙王的女儿还漂亮,林要武那瘪犊子凭什么?弟弟贺前进看着阮红珠的样貌,小头控制了大头。

  “什么你男人?你男人被你克死了,跟着我,我养活你。”贺前进划动小舢板,准备靠近阮红珠。

  贺前进咸湿的表情和语气,吓得阮红珠脸色慌乱,脚步也慌乱,一不注意跌倒在了水中。

  “哈哈哈,这事高兴得都掉水里了?”贺前进调笑。

  哥哥贺勇敢也跟着哈哈笑,两人一点也不急。

  首先阮红珠是会水的,其次风平浪静之下,他们两人救人太简单了。

  从他们身后跃出一道敏捷的黑影,“噗通”一声入水。

  是林要武。

  从自己家划着小舢板,来到家嫂的住家艇,就看见贺前进逼得家嫂落水。

  他没有立刻对贺家两兄弟动手的原因是要先把家嫂救起。

  家嫂在水里扑腾。

  “走开!”阮红珠觉察到水里来人,还以为是贺家兄弟,“别碰我!”

  “红珠是我,是我,林要武。”

  “不要怕是我!”

  林要武出声稳住家嫂。

  听到熟悉的声音,阮红珠脸上的慌张才缓和,挣扎扑腾的动作也才停下。

  先把家嫂送上住家艇,随后林要武接住缆绳,双臂一用力,双腿一蹬就上去了。

  力气怎么这么大?前面林要武就发现了。

  要知道从昨天下午重生,到现在,是一刻也没合眼,上午还讨小海,剧烈运动了。

  但身体是一点疲惫感也没有,这是重生之后身体素质变好了?

  “红珠,先去舱里把衣服换了。”林要武说。

  待家嫂进中舱,林要武看向贺家兄弟。

  他记得刚转房时,自己对家嫂是不讨厌的。

  但在刚水上婚礼当天,住家艇外就出现许多黑色的羽毛。

  沿海的人有句俗话:乌鸟兜艇行,风浪索人丁。

  黑色的鸟围着船绕圈这种征兆一出,海就会夺走家中男人的性命。

  本来寡妇就被传克夫,海上婚礼还有黑羽毛,传言就更胜了。

  后来林要武才知晓,这贺家兄弟就是觊觎家嫂的美貌,故意摆羽毛传谣言。

  先让夫家嫌弃,再让旁边的人排挤,最后再乘虚而入。这不就是乡下吃绝户的手段吗?用得真顺。

  “我也是傻逼,居然真的相信这种事。”

  “重生事情多,差点忘了。”

  “家嫂前世会自杀,肯定也有这两人骚扰的因素。”

  面对林要武,贺家兄弟是一点也不害怕。

  “今天没去喝酒?”贺前进还出言调侃,“是没钱了?那还不快把小舢板拿去换酒”

  “哦?是来送东西吗?”贺勇敢瞧见对方小舢板上的小包裹,“不怕沾染煞气了?”

  不怕的原因有二,一来他们都知道林要武也不是什么硬气的人,二来林要武也不可能帮阮红珠出气。

  而回到中舱的阮红珠本该马上换衣服,但外面有两人,她担心男人在外面吃亏,就趴着舱口看着,也听到了贺家兄弟的话。

  对啊,自己身上有煞气,阮红珠想着。

  现在是不是又给要武带来麻烦了?阮红珠担心自家男人刚刚对自己改变了一点太多,马上又因为此事,变得和以前一样。

  至于帮自己出气……阮红珠从未这样想过。

  家嫂没这样想,但现在林要武要这样做。

  只见林要武跳到贺前进的小舢板的左侧船舷上。

  “蓬”的闷响,单边受力,小舢板立刻不稳了。

  船要翻了,贺前进身为疍民,从生下来就和船打交道,所以根本用不着思考,身体自然反应就是稳住小舢板。

  刚稳住一点,贺前进还未来得及说点什么。

  林要武抬起一脚,结结实实踢在贺前进胸膛上。

  “噗通”,贺前进本就向右施展力道稳住小舢板,所以没任何的抵抗力。

  小舢板稳住了,但人被踹到水里。

  “林要武你痴线吗?你知不知道……呼噜呼噜……”贺前进难以置信,他没想到林要武居然会动手!

  “不知道!”林要武一手把贺前进的脑袋按到水中。

  从他们有恃无恐,到现在贺前进喝海水,就半分钟,贺勇敢根本没反应过来。

  等他反应过来,弟弟贺前进已经在双手胡乱抓东西求救了。

  林家的什么时候敢对他们兄弟动手动脚?就林要文活着的时候都不敢!

  外海捕捞小队的队长贺广可是两人的父亲,怎么敢的啊!

  贺勇敢脸上是被挑衅的愤怒,马上说,“快放手,林要武你敢打我细佬,不想好了吗?”

  细佬是小兄弟的意思,也是弟弟,细妹是妹妹。

  不予理会,林要武仿佛没听见,目光没有一点波动地看着水中的贺前进。

  “现在我问你话,海里舒服吗?”林要武问。

  “你这个死仔包,你这个夭寿骨,还不放开,我……”

  偷袭!等自己上去了,一定要让林要武好看,贺前进边骂边想。

  “看来你没听清楚我的问题,再洗洗耳朵。”林要武继续把贺前进的脑袋按下去。

  哗啦啦——贺勇敢即可把小舢板往旁边划了几下,在合适的距离跃到弟弟的小舢板上。

  贺勇敢脚掌刚刚接触到舢板,林要武的拳头就招呼到了对方脸上。

  这张嘴,不是喜欢造谣吗?别要了,林要武砂锅大的拳头,邦邦又是两拳,门牙打掉一颗。

  懵了,贺勇敢脑子好像都有一瞬间是空白的,被打懵了。

  等他清醒些,发现自身也被甩到海里。

  “阮红珠是我家女人,谁让你们招惹的?刚才她在水里呆了半支烟的功夫,那你们要还十倍!”林要武把两人按在水中。

  趴在中舱边沿的阮红珠,都感觉不到身上湿衣衫的冷了,因为胸膛好像点燃了一把火。

  要武居然真的会因为她动手,并且还当着别人的面,说“我家的女人”。

  这是林要武第一次在外人面前,承认自己是她的女人。

  那是不是以后,家里也是有顶梁柱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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