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

  阮妗昭醒来时,帷幔外头已经亮了。

  赫连玄圭立在窗前,朝服已穿戴齐整。

  玄色冕服沉敛威严,冕旒珠垂,朱绦系冠。

  银线蟠龙暗绣于衣身,鎏金镶边,肩头一圈玄狐毛领雍容厚重。

  玉带束腰,碧玉环珮与朱红绶带垂落身侧,衣沿缀着珍珠细链,广摆曳地,黑云般铺开,通身是君临天下的沉肃贵气。

  她刚坐起身,他便偏过头来:“醒了?”

  阮妗昭掀开帷幔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便挪开了,神色淡淡的:

  “嗯。”

  狗皇帝是真好看。

  老天爷也是真不公平,给他的权势已经到顶了,脸和身材还偏要生得这样好。

  青烟捧着铜盆进来,伺候她洗漱。

  沉香推着一架衣桁入内,上头挂着今日要穿的皇后朝服。

  洗漱过后,沉香正要去取衣裳,赫连玄圭抬手止住了她:

  “朕亲自给皇后穿衣。”

  阮妗昭皱了皱眉:“不敢劳烦陛下……”

  “不必多说。”

  他牵过她的手,走到衣桁旁。

  沉香一件一件递衣裳,他便一件一件往她身上穿。

  动作算不上娴熟,却极有耐心,系带一根一根理平,衣领整了又整,连袖口的褶子都替她抚顺了。

  满殿的宫人垂着眼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  孙全福伺候陛下二十来年,就没见陛下给自己穿过几回衣裳,更别提给别人穿。

  阮妗昭垂着眼,由着他摆弄,像个精致漂亮的瓷娃娃。

  不多时,一身绯红翟衣便穿好了。

  衣身金线密绣双凤缠枝纹,灯下一照,流光熠熠。外罩素白霞帔,镶鎏金滚边,清雅里透着雍容。腰束白玉软带,垂落朱红绶佩,珠玉错落,走一步便轻轻一响。

  赫连玄圭退后半步,上下打量了一眼,才抬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:

  “好了。”

  他低下头,凑到她耳边,嗓音压得极低:

  “宝宝真美。”

  阮妗昭面色不变,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:

  “谢陛下赞誉。”

  赫连玄圭没理会她的冷淡。

  先前的事,是他错了,他认。

  可她要静一静、要离他远一点,这个,不可能。

  女子的心总是柔软些,他相信,在他的攻势下,两人定能很快和好如初。

  穿好衣裳,阮妗昭坐到梳妆台前。

  简单上了一层薄妆,沉香便替她盘发。

  头顶九龙四凤朝冠,博鬓垂珠,金翠生辉,端正大气。

  赫连玄圭立在她身后,从镜中看她。

  她神色冷淡,上了妆后,那点冷便成了冷艳。

  平日的她娇媚活泼,偶尔露出这样一面,他竟还是觉得好看,甚至……说不清地勾人。

  她这副冷淡的模样,若是在床上……

 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,赫连玄圭下意识转动扳指,把那点念头生生掐断了。

  这个时候,他竟还想着这些。

  还是先把人哄好要紧。

  可越是不能想,便越是忍不住想……

  阮妗昭从镜中瞥了他一眼。

  他向来脸上没什么表情,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
  打扮妥当,她便站起身。

  赫连玄圭立刻握住她的手,两人并排而立,走出椒房殿。

  殿门外,孙全福领着宫人候了一地,抬眼瞧见帝后并肩出来。

  一个玄色冕服高大沉肃,一个绯红翟衣明艳雍容,日光落在两人身上,竟像是照着画描出来的。

  孙全福在心里头啧啧叹了一声:

  陛下龙章凤姿,皇后凤仪天下,真真是天生一对!

  *

  明光殿。

  殿门大开,帝后并肩而入的那一刻,满殿的目光齐齐聚了过来。

  殿中已坐得满满当当。

  皇室宗亲分列东西,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携家眷依次而坐,案几上酒菜瓜果罗列齐整。

  赫连玄圭牵着阮妗昭的手走上御阶,两人落座。

  底下众人齐齐起身,高呼万岁。

  按制,这样的国宴,太后本可出席,也可不出。

  赫连玄圭事先去长信宫请过,太后摆了摆手,说如今有皇后在,她便偷偷懒。

  此刻御座上,只帝后二人,一玄一绯,并肩而坐。

  大食国的使臣还没到。

  按礼制,外邦使节须在殿外候宣,由大鸿胪引见入殿。

  殿中乐声暂歇,众臣低声交谈,时不时有人往殿门方向瞟一眼。

 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工夫,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长唱:

  “大食国使者到——”

  大鸿胪引着使团入殿。

  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,肤色微褐,虬髯浓密,一身雪白长袍,外罩金线刺绣的无袖大氅,腰间悬一柄弯刀,刀鞘镶满宝石。

 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,个个卷发褐肤,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与托盘,步履整齐地走到御前行礼。

  那礼节也特别,不似大乾的跪拜,也不似寻常番邦的躬身。

  他单膝点地,右手抚胸,微微垂首,身后随从亦步亦趋:

  “大食国使臣阿卜杜勒,奉大食国主之命,远道而来,愿与大乾通好,开商路,互市贸易,永结盟好。今献薄礼,望陛下笑纳。”

  赫连玄圭微微颔首:“使臣远来辛苦。赐座。”

  阿卜杜勒谢了座,在御阶下侧席落座。

  随从们依次呈上礼单与贡物。

  两匹通体雪白的阿拉伯骏马。

  一匣子拇指大的祖母绿与红宝石。

  十来只琉璃瓶,盛着乳香与玫瑰露。

  还有一把嵌满宝石的弯刀。

  最末一个托盘上,盖着金线绣花的绒布,掀开来,是一只笼子,里头关着一只通体灰蓝、冠羽如金的孔雀,尾羽垂落,竟泛着七彩的金属光泽。

  满殿啧啧称奇。

  赫连玄圭侧过头,低声问她:“可有哪样喜欢的?”

  阮妗昭目光平平地望着前方:“都喜欢。”

  赫连玄圭语气纵容:“那朕让人都送去你的椒房殿。”

  阮妗昭:“谢陛下。”

  御座下。

  萧昀正与身旁的臣子推杯换盏。

  酒过三巡,他偶尔不经意地抬一抬眼,目光掠过御座,又收回来。

  与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不同,今日坐在上头的两个人,神色冷淡的竟是皇后,反倒是陛下,处处照料着,添酒布菜,低头说话,眼神温柔得不像惯常的冷酷帝王。

  旁边一位老臣端着酒盏凑过来,压低嗓子道:

  “萧世子,你瞧瞧。陛下真是愈发宠爱皇后了。从前咱们哪曾见过陛下这副模样?陛下向来冷冰冰的,跟谁都没个笑脸。”

  另一位跟着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

  “可不是。陛下处理朝政向来公正严明,可上回为了皇后,硬是把满朝文武折腾了快一个月。几位九卿,都快被磨掉一层皮了。”

  萧昀听着,没有多议论,只道:

  “皇后娘娘,当得起。”

  他抬眸,又望向上首。

  阮妗昭正偏过头,躲开赫连玄圭递到唇边的酒盏,视线恰好撞上萧昀的目光。

  两人隔着满殿灯火遥遥一对.

  赫连玄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
  萧昀坐在郡王世子席上,手中执着酒盏,正垂下眼去。

  他眼神一沉,揽在她腰侧的手臂猛地收紧,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,另一只手覆上她的脸颊,不轻不重地将她的脸转回来,拇指贴着她的颧骨,逼她看着自己。

  “看哪儿呢?”

  “重要吗?现在不是只能看陛下了吗?陛下向来乾纲独断,臣妾没有选择,不是吗?”

  赫连玄圭一噎。

  她生气的时候,每句话都能往他心窝子戳。

  可为什么他不生气?

  她越冷漠,他怎么反而更想亲近她?

  这些感觉让他新奇又觉得……不可思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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