椒房殿。

  青烟捧着一碗汤药走到阮妗昭面前,药汁乌黑,热气袅袅:

  “娘娘,这是院首亲自给您配的药,专门调理您身体的,还特意叮嘱您日日都要喝。您还是喝了吧。”

  阮妗昭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闻言,缓缓伸出手,将药碗接了过来。

  她低着头,目光落在碗中乌黑的药汁上,睫毛垂着,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。

  一滴泪蓄在眼底,颤了颤便顺着面颊滚下来。

  她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笑:

  “调理?青烟,你说这当真是调理本宫身子的药么?”

  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翻,将药碗狠狠掷了出去。

  “啪——”

  瓷碗在殿中砸得四分五裂,乌黑的药汁泼了一地。

  赫连玄圭恰在此时踏进殿门。

  药汁溅过来,几点落在他的靴尖上。

  他脚步一顿,抬眼便看见满地狼藉,还有她坐在榻上,红着眼眶,唇边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、自嘲似的笑。

  她方才那句话,他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
  她竟然在疑心这药?

  她以为他还会给她喝避孕的药?

  她对他,已经失望到这般地步了?

  赫连玄圭站在门槛处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  这段日子她处处挑刺,如今想来,怕是早就起了疑,只是今日那宫外郎中诊过之后,才叫她彻底坐实了。

  她心里该是何等滋味?

  失望、无助、害怕?

  想到此,他胸口像被人攥住,闷闷地一疼。

  阮妗昭抬起头,看见他立在门口,泛红的眼睛里先是不可置信,随即漫上一层委屈,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,不说话。

  赫连玄圭和她对视,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软到发酸、发疼。

  他抬手挥了挥:“都退下。”

  青烟领着殿中宫人鱼贯退了出去,顺手将殿门合拢。

  殿中只剩两人,满地碎瓷,一室药苦。

  “朕听说,你从宫外请了个郎中?”

  阮妗昭用手指抹去脸颊上的泪,垂着眸:

  “陛下神通广大,臣妾做什么,都瞒不过你。”

  “也是,整个皇宫,只有陛下瞒着旁人的份,谁能在陛下眼皮底下耍心机呢。”

  “陛下可以让太医院所有人都说臣妾有孕,也能让太医院所有人都查不出臣妾体内有避孕的药物。陛下更可以亲自下令,让太医院给臣妾调配避孕的药,一配便是三年,叫臣妾一直怀不上孩子。”

  赫连玄圭亲耳听她将此事点破,心还是沉了沉。

  他走到她面前,抬手抬起她的下巴,弯下腰,狠狠吻了上去。

  阮妗昭猛地睁大眼,随即挣起来:

  “放……放开……”

  他碾着她的唇,含混的声音又沉又好听:

  “别哭。看见你哭,朕的心像被狠狠攥住,喘不上气,又闷又疼。”

  阮妗昭用力推开他,仰起脸,眼眶红得厉害:

  “陛下疼?陛下有我疼么?”

  她往后缩,背抵着窗沿,像是在拉开距离,才敢把话说下去:

  “入宫三年,臣妾一直以为陛下是喜欢我的。你宠我,纵我,事事偏袒我,我信了,也一头栽了进去。”

  “可如今才明白,这些全是我一叶障目。”

  “陛下压根儿就没喜欢过我。我不过是你手里一枚平衡朝堂的棋子。”

  “你宠我,是为了安阮家的心;你不让我怀孕,是为了防止阮家专权威胁你的皇权。我只是一个被你亲手绝了子嗣、却还傻傻以为你待我不同,甚至喜欢上你的傻子!”

  “从前的事,朕忘了。”赫连玄圭看着她,坦然又真诚:“但朕猜,从前朕定然是喜欢你的。”

  “只是朕坐在这个位子上,一步踏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”

  “阮家效忠的是先帝,不是朕。朕初登大宝,根基未稳,阮家手里又握着二十万兵权,朕怎能不忌惮?”

  “所以,朕的理智告诉朕,便是再喜欢,也不能让你有孕。这的确是朕做的错事,朕不否认。”

  他单膝跪上榻沿,抬手覆上她的肩:

  “可宝宝,只要你肯听院首的话,好好吃药,身子总能养回来。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。一切都能重新开始,不是吗?”

  阮妗昭摇了摇头,肩头轻轻一颤,将他的手从肩上让开:

  “不是的。你忘了,你什么都忘了,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!不,甚至是你为了哄我早就想好的说辞!”

  她抬起眼看他,目光清醒又残忍:

  “如今想想,以前的陛下虽宠我,可对我并没有那么多耐心。不过是比旁人多几分偏爱罢了。那样的偏爱,也许只是因为阮家的权势。”

  “以前的你,根本不喜欢我,是我误会了。”

  “而现在陛下的喜欢……”她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也不过如此。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淡了、厌了。”

  赫连玄圭捧着她的脸,眼神真诚到只想让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:

  “是,从前的事,朕忘了。可如今朕对你的喜欢,不是假的。宝宝,你感受不到么?不会厌,也不会淡。”

  他为她改了多少规矩,破了多少例,她难道瞧不见?

  这些话,换作旁人,他一个字都不会说。

  便是失了记忆,他也敢笃定,从前的自己,对她也绝非全然无心,几个月而已,他便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喜欢。

  那失忆前的三年,整整三年,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她?

  阮妗昭抬起眼来,目光轻轻一颤:

  “如果陛下从前的喜欢是假的……那我从前对陛下的喜欢,是真,还是……假?”

  “我喜欢的,只是自己脑子里幻想出来的、那个喜爱我的陛下,是吗?”

  赫连玄圭眸色一点点沉下去,幽深得看不见底。

  他退下软榻,站直身子,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。

  她质疑他的喜欢,他尚可忍。

  往后的日子长着,他可以慢慢证明。

  甚至日后恢复记忆,他就能坦坦荡荡、理直气壮地告诉她,他从前喜欢她是真的,不是棋子,不是利用。

  可她质疑的,是她自己。

  质疑她这些年对他的喜欢。

  她怎么能不喜欢他?

  她竟说,那些喜欢是假的。

  阮妗昭阮妗昭见他不说话,咬了咬唇,鼓足勇气道:

  “陛下,臣妾想自己静一静。这段时日,除了非去不可的场合,咱们……先不要见面了,好么?臣妾想理一理自己的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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