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全福趋步上前,躬身禀道:

  “陛下,皇后娘娘已经收拾好行装,往宫门去了。”

  赫连玄圭起身便走,御驾一路追出去。

  没过多久,便望见了前头那辆马车。

  紫黛眼尖,瞧见陛下的仪仗,赶紧勒住缰绳,将车停在道旁。

  赫连玄圭上了她的马车。

  这车里头宽敞得很,大半边铺成了软榻,阮妗昭就歪在上面,见他进来,也没起身。

  他坐过去,伸手将人捞到腿上:

  “去哪儿?”

  阮妗昭抬眼看他:“陛下不是知道么?”

  “不许去。”赫连玄圭手臂一收,“你是朕的皇后。那群朝臣,朕自会处置。”

  “陛下,臣妾那封信,字字句句替皇嗣、替陛下、替六宫、替满朝文武都想到了。”

  “贤惠体谅的名声也算递了出去,满宫满朝都听着呢。”

  “你若现在把臣妾拦回来,臣妾岂不是成了个言而无信、出尔反尔的做戏之人。”

  阮妗昭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:“臣妾这张漂亮的脸,往哪儿搁?”

  说着,又伸手去拍了拍赫连玄圭的脸:

  “陛下英明神武的形象,又往哪儿搁?”

  赫连玄圭怔了一下。

  她打他的脸?

  不对,她只是摸了一下。

  罢了,不纠结这个。

  “这些都不用你操心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阮妗昭已经打断了他,一把推开他,从他腿上滑下来,抱起个引枕坐到车厢角落里,下巴搁在枕头上:

  “还不是陛下无用。臣妾翻了多少星象的书,可看得见摸不着,不能实操,心痒得厉害,才想建个观星楼,陛下又不同意。”

 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:

  “明明是陛下自己答应臣妾,只宠幸臣妾一人的。朝臣却说臣妾善妒。”

  “前几日,也是陛下撇下几位大臣来见臣妾的,朝臣还是怪臣妾不明事理。”

  “臣妾为了自己的脸面,为了武安侯府的脸面,也为了陛下不被为难,这才自请去灵台。臣妾都退到这一步了,陛下还要拦着不成?”

  赫连玄圭幽幽地看着她:“朕……无用?”

  阮妗昭一噎,色厉内荏地挺了挺腰:

  “本……本来就是!”

  话音未落,眼圈儿却先红了,嘴一瘪,声音里带出了哭腔:

  “陛下是不是就想让臣妾替您担了所有骂名?呜呜呜……若是陛下当真这么想,那……那臣妾便留下吧。为了陛下,臣妾做什么都可以……”

  赫连玄圭见她落了泪,一时也没了法子,伸手将人拉到面前,拿指腹替她抹了抹眼角:

  “好了,哭什么。朕怎么会那么想?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缓下来:

  “你便去灵台住些日子。正好你义兄沈观澜在太史令署当值,让他教教你星象历法,也不算白去。”

  说不定她去灵台玩上几日,新鲜劲过了,便不想着建观星楼了。

  “至于你何时回宫……”赫连玄圭眼神暗了暗,“朕定叫那些朝臣,亲自求着你回来。”

  阮妗昭抬眼看他:“真的?”

  “那群老家伙,劝朕雨露均沾,管朕的家事,一个个闲的,那朕就给他们找点事情做。”

  阮妗昭破涕为笑:“陛下英明。那……到时候陛下会亲自来接臣妾回宫么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谢陛下,陛下对臣妾真好,陛下回去吧,臣妾每日都会想念陛下的。”

  赫连玄圭一把将人搂回怀里。

  胸口那处竟然闷闷的,这是……舍不得?

  他才册封的皇后,转眼便要与他分离。

  赫连玄圭手臂紧了紧,不想松开她。

  阮妗昭把脸贴在他胸口:

  “陛下会想臣妾么?”

  “宝宝还没走,朕就已经开始想了。”他低头看她,嗓音有些发涩,“你写那份陈词的时候,就没想过,离开朕会不舍?”

  “可臣妾向来先想着陛下的事,哪里顾得上自己的情绪。”

  “朕很快便去接你。”

  他捧起她的脸,低头吻下去。

  这一吻缠绵得很,带着几分舍不得的黏连,唇齿间碾来碾去,谁也没先松开。

  亲了快两刻钟才罢休。

  等赫连玄圭一下马车,阮妗昭脸上那点离愁别绪登时收了个干净,眼睛倏地亮起来,在车厢里打了个滚。

  “yeS!”

  出宫了!异地了!自由了!我来了!

  *

  连续十日,赫连玄圭便没让那几位大臣消停过。

  大司农最惨。

  陛下忽然说要彻查各郡国上计簿,命他将近三年的钱粮账目全部调出来,一笔一笔核对,限期十日。

  大司农带着属官在衙门里熬了三个通宵,眼睛熬得通红,算筹摆了一地,末了呈上去,陛下翻了两页,指着一处问:

  “这笔数目,怎么和去年秋赋的总数对不上?”

  大司农跪在地上解释了半天,陛下才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说了句“再核”。

  大司农抱着账册出宫时,腿都是软的。

  廷尉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
  陛下忽然对京中狱讼起了兴致,命他将近年积压的案子翻出来重审,还特意挑了几桩牵扯宗室远亲的,让廷尉“秉公办理,不必顾忌”。

  廷尉抱着卷宗回去,一宿没合眼。

  那些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,办重了得罪人,办轻了陛下那边交代不过去。

  他连着几日上折子请示,陛下只批两个字:“再议。”

  大鸿胪更不必说。

  大食国使臣的接待章程,他前后递了三版,陛下每回都能挑出毛病。

  第一版说赐宴的位次不合古礼,第二版说迎宾的仪仗规制太简,第三版又说馆舍的陈设逾了制。

  大鸿胪改了又改,改到第四版递上去,陛下终于没再挑刺,只批了一句“尚可”。

  大鸿胪捧着折子,差点没当场哭出来。

  这还只是公事。

  这几位大人家里的晚辈,这几日也莫名其妙地“忙”了起来。

  大司农的侄子在太学读书,忽然被博士点名,要他三日之内交一篇《盐铁论》的策问,说是陛下亲口问起太学诸生的课业。

  那侄子熬了两个通宵,写得两眼发黑,交上去后被批了个“文理粗疏,再习三年”。

  大司农的夫人心疼侄子,在府里念叨了好几日。

  廷尉的儿子在羽林卫当差,忽然被调去守宫门,连着值了五个夜班,白日里还要跟着操练。

  小伙子年轻,扛了几日也扛不住了。

  几位大臣在一次早朝下朝后,聚在了一起,彼此一瞧脸色,心里便都有了数。

  大司农苦着脸,捋着胡子叹气:“诸位,你们说……陛下这是什么意思?”

  廷尉冷笑一声:“什么意思?陛下这是给皇后出气呢。”

  大鸿胪抱着他那第四版接待章程,欲哭无泪:

  “皇后娘娘才经小产,便因咱们几人上书离了宫。武安侯那一派的武将,现在每次上朝都对我们横眉冷对。况且,就算皇后娘娘离了宫,陛下也不曾踏足旁人的宫殿。这……要不咱们还是请皇后娘娘回宫吧。后宫总得有国母坐镇才是。”

 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大司农到底开了口:“说的没错,还是请皇后娘娘回宫吧。这几回面圣,陛下比从前更冷肃严苛了,一句话不对便沉下脸来。陛下独宠皇后,那也是皇后品行过人,叫陛下喜爱。咱们……咱们何必做这个恶人。”

  廷尉:“……”

  他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
  墙头草!

  前几日慷慨激昂要参皇后的,是这帮人;如今风向一变缩回去的,也是这帮人。

  “罢了,罢了。”廷尉一甩袖子,“随你们。”

  *

  赫连玄圭独自躺在未央宫的寝殿里。

  龙床宽大,锦被松软,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。

  可身边空着,怎么躺都不对劲。

  他好像习惯了她裹着被子滚过来,习惯了她把脑袋拱进他肩窝,习惯了她半梦半醒间含含糊糊地叫他,习惯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,混在龙涎香里,闻着便叫人安心。

  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,脑海中全是她的影子。

  她坐在梳妆台前回头冲他笑的样子,她抱着枕头窝在榻上翻星图的样子,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、伏在他肩头软软嘟囔的样子。

  这就是……思念吗?

  想到此处,那股压在心底的火又窜了上来。

  那群老东西。

  若不是他们指手画脚,她怎会自请去什么灵台?

  赫连玄圭睁开眼,望着帐顶,眼神沉了沉。

  看来他做得还不够,这群老东西竟然还不亲自递折子来请他的皇后回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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