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妗昭回到凤仪殿没多久,孙全福便捧着明黄圣旨到了,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,一持节,一捧册,排场端正。

  “贵妃阮氏接旨——”

  阮妗昭一愣。

  什么旨?

  赫连玄圭事先什么也没跟她提过呀。

  她正要起身跪下,孙全福赶紧上前一步,虚虚扶了一把,笑得殷勤:

  “娘娘请起。陛下怜惜娘娘刚经了小产,身子虚,特意吩咐了,许娘娘坐着接旨。”

  阮妗昭便坐了回去。

  孙全福展开圣旨,清了清嗓子,念得抑扬顿挫:

  “咨尔贵妃阮氏,武安侯之嫡女,钟灵毓秀,秉性端方。

  自入宫闱,恪勤匪懈,侍朕左右,温惠宅心。

  其容也,如春华之照水;其才也,若秋月之临轩。

  敏而好学,博通经史,星象历法,靡不精研;诗书礼乐,皆能涉猎。

  事上以孝,待下以宽,六宫仰其仁,九族称其贤。

  去岁朕躬违和,贵妃忧心如焚,祈天祷佛,夙夜匪懈,其忠爱之忱,有非言语所能尽述。

  今贵妃遽失皇嗣,朕心深为悯恻。

  念其夙夜勤劳,赞襄宫务,中秋宴飨,百务井然,朕甚嘉焉。

  夫赏以劝善,古之道也。

  兹特册立贵妃阮氏为皇后,授金册宝印,正位中宫,母仪天下。

  椒房之殿,乃国母所居,着即日迁入,以彰尊崇。

  岁增禄米千石,赐帛五百匹,金百两,银千两,东珠一斛,如意四柄。

  惟德惟贤,允为六宫之范;尔昌尔炽,永绵百世之休。

  册封大典,定于三月后举行,礼部即日筹备,务极隆重。

  钦哉。”

  孙全福念完,将圣旨一合,笑眯眯地躬下身去:

  “皇后娘娘,接旨吧。椒房殿那边,奴才已命人洒扫妥当了,一应陈设全换了新的,娘娘今日便可迁过去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凑前半步,脸上那笑堆得越发殷勤:

  “娘娘不知道,这道圣旨,可是陛下一字一句亲笔写的。”

  上面的夸赞之词,可都是陛下对娘娘的心意!

  阮妗昭伸手接过圣旨。

  明黄的缎面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,还带着一股新墨的余香。

  “陛下厚爱,本宫愧不敢当,唯有尽心竭力,管好六宫,辅佐陛下,不负陛下今日这份心意。”

  青烟、紫黛、沉香、白芷四人站在一旁,早已按捺不住,一个个眼睛发亮,满脸红光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
  皇后。

  娘娘成皇后了!

  青烟到底沉稳些,最先回过神来,抿着笑上前一步,将一袋子的喜银塞进孙全福手里。

  孙全福笑着收下,回去复命了。

  *

  晚上,椒房殿。

  殿中处处透着皇后独有的尊荣,金砖墁地,雕梁画栋,连窗棂上新换的纱都是贡上来的素绡。

  阮妗昭忙了一下午,带着青烟几人把陈设全按着自己的喜好换了一遍。

  到晚上,大殿和寝殿总算收拾出了模样,其余偏殿便慢慢再理。

  赫连玄圭进来时,正看见她立在殿中摆弄一只花瓶的位置,又亲自拿剪子修花枝,左瞧右瞧,总觉得还差些意思。

  他从身后走过去,长臂一拢,将人圈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肩窝上:

  “开心么?”

  观星楼一时半会儿建不成。

  可那是她为数不多开口问他要的东西。

  赫连玄圭想哄她高兴,又拿不准除了这个还能做些什么。

  她大约是想做他的皇后的吧。

  阮妗昭放下剪子,转过身来,双臂环住他的腰:

  “开心。从今日起,臣妾便是陛下名正言顺的妻子,也是陛下唯一的妻子。”

  “陛下对臣妾越来越好了,怎么办,臣妾会越来越喜欢陛下,依赖陛下的。”

  赫连玄圭纵容道:“乐意至极。”

  “哼。”

  阮妗昭从他怀里仰起脸来,故意板起面孔,眼底却亮晶晶的:

  “陛下不知道什么叫恃宠生娇么?”

  “到那时候,臣妾想要什么便跟陛下开口,陛下就必须满足。若有一日陛下满足不了臣妾了,臣妾可是要发脾气的。”

  “到那时,陛下会不会恼?”

  赫连玄圭将她箍得更紧了些,声音笃定:

  “不会。”

  虽然知道这是甜蜜期的甜言蜜语,当不得真。

  但听着还是挺开心的。

  两人抱了一会儿便在窗边的榻上坐下。

  赫连玄圭拿了个引枕放在她腿上,躺了下去。

  阮妗昭问:“前段时间黄河决口,陛下可处置妥当了?”

  赫连玄圭闭着眼,眉心松了些:“嗯。”

  “臣妾从前只听说大乾国富民强,国库充盈。可上回黄河决口,竟会库银不足?难不成我大乾内里,已经亏空了?”

  若当真国库不足,她修观星楼也会愧疚的呀!

  “黄河沿线各州,本就设有备灾库房,按例存银存粮,专款专用,为的就是应付这类天灾。”

  “可地方官员疏于职守,库房年久失修,账目也对不上,真到用的时候,银子这才拿不出来。”

  阮妗昭好奇问:“不能先用国库补吗?”

  “不行。”

  “国库银钱出库,须经大司农核验、御史大夫复核,层层画押,方可放行。此系祖制,为的是防中饱私囊。且国库之银当用于真正急要之处,岂能专款库房一有亏空,便来国库挪银填补?”

  “处置之道,唯有责令亏空官员限期追回库银,或设法补足,否则,便拿脑袋来填。”

  阮妗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:“原来如此。”

  她眼珠一转,忽然促狭地问:

  “除了国库,陛下不是还该有个私库么?”

  赫连玄圭轻笑一声:

  “怎么,朕的皇后上任头一日,便打起朕私库的主意了?”

  阮妗昭撇了撇嘴。

  这不是得先问清楚嘛。

  花赫连玄圭的钱,她不心疼;

  可花国家的钱,她还没那么没良心。

  “臣妾如今与陛下是夫妻,夫妻一体,难道臣妾连陛下有多少私房钱都不能知道?”

  “就算是朕的私库,”赫连玄圭阖着眼,慢条斯理道,“朕多半也是拿来做正事的。”

  “给臣妾建观星楼,就不是正事了?”

  阮妗昭不服气,掰着指头一条条数给他听。

  “其一,灵台设备老旧,刻度不准,节气推得偏,农时便定得偏,百姓照着种地,也会吃亏。观星楼置新仪,节气准了,农时稳了,多打几成粮食,这不是正事?”

  “其二,建楼要通营造、算学、天文,一路建下来,这些学问都能精进一层。楼里再设藏书阁,典籍代代相传,后世学子皆可研读,这不是正事?”

  “其三,这座楼立上千年,便是文化瑰宝。史书工笔一记,便是陛下崇文重教的功绩,千秋万代念您一句好,这不是正事?”

  她下巴一扬:“这么桩利国利民、名垂青史的大好事,陛下竟还不愿意!”

  赫连玄圭知道她伶牙俐齿,如今是愈发领教了。

  该让她去朝堂上,跟他那些嘴硬的臣子吵一吵,兴许还能替他省些心力。

  不过,她能一条一条说出这些来,说明她当真去研究过。

  他的皇后,还真是博学多才。

  就是那副讨不着东西便耍脾气的模样,倒像个孩子。

  “过几年倒是可以给你建。最近不行。”

  过几年?

  阮妗昭心头咯噔一下。

  按原书所写,还有两年,他便要恢复记忆了。

  到那时候,他还肯给她建观星楼?

  不杀了她,便算他仁慈。

  “陛下真敷衍。”

  赫连玄圭想哄她几句,可一阵头疼忽然袭上来,他紧紧皱起眉。

  “陛下,你怎么了?”阮妗昭脸色一变,“来人!”

  头疼只持续了片刻便缓了下去。

  赫连玄圭摆摆手:“朕没事。”

  “陛下怎么了?”

  “朕最近在针灸。太医说,记忆恢复时会闪回旧日片段,可能伴着头疼。”

  他按了按眉心。

  “方才脑中,的确闪过几个片段。”

  阮妗昭神色一僵,尽力让面上瞧不出什么,声音却放轻了些:

  “那……陛下想起什么了吗?”

  看来因为她的蝴蝶效应,赫连玄圭也许真的要提前恢复记忆了。

  “只是些片段,像在看别人的人生。”

  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,目光里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期许:

  “不过朕养着的太医院还算有点用。朕应当会慢慢想起来了。宝宝开心么?”

  “开……开心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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