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妗昭依旧跪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:“原来臣妾一条命,在陛下眼里,只值黄金百两。”

  她竟还不满意?

  赫连玄圭微微眯起眼,眼底那层暗色又浓了几分:

  “贵妃自然不能用这等俗物衡量,贵妃于朕,是无价之宝。所以,你是觉得朕赏赐给萧昀的不够?”

  阮妗昭迎着他的目光:“萧世子为人端方,处事沉稳,进退有度,知礼守节,行事磊落。既敢言,又善言。臣妾斗胆,请陛下授萧世子谏议大夫一职。秩六百石,掌谏议得失,侍从规劝。陛下以为如何?”

  厅中一静。

  张顺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砖缝里。

  赫连玄圭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气笑了。

  笑意从唇角漫上来,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。

  她还真替萧昀考虑得周全。

  谏议大夫?

  这是要让萧昀日日立在朝堂上碍他的眼,还要名正言顺地谏他、讽他、骂他?

 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来:

  “你倒是会挑。”

  “若是朕不同意呢?”

  阮妗昭没有说话,只低着头,跪在那里。

  赫连玄圭攥紧了拳头。

  好,很好。

  这就是他的贵妃。

  她那张嘴,亲起来是甜的,吐出来的字,一个个都裹着刀子。

  他站起身,袍角一拂。

  她既然要跪,那便跪着吧。

  他从她身边大步走过,靴底踩在金砖上,一声比一声沉。

  走到门边。

  脚还是没有迈出去,他回头看她。

  阮妗昭依旧跪着,脊背绷得笔直,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她去梵音寺时,若不是他先退了一步,她当真便要剃了发去当尼姑。

  他的贵妃,看着软,骨头却硬得很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  昨夜她在雨里淋了一整宿,是萧昀救了她,她心里揣着愧疚,又撞见他和姜凝在一处,失望又悲痛,她现在的倔,怕是三分为了萧昀,倒有七分是在同他置气。

  所以,她对萧昀定无男女之情。

  现在,他越是压萧昀,她便越觉得亏欠,越要护着。

  不如先顺着她。

  等过一阵子,随便寻个由头,将萧昀远远贬去偏远之地,永不回京,眼不见为净便罢。

  赫连玄圭深吸一口气,将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气压回深处。

  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走回去,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。

  “陛下!”

  “别动。”

  他抱着她大步走到殿外,偏过头,对跟在身后的张顺沉声道:

  “传旨。封安平郡王世子萧昀为谏议大夫。”

  只一句话,一句夸赞之词都没有,可见敷衍。

  而阮妗昭听见他应了,才不再挣动,由着他抱进了寝殿。

  赫连玄圭将她放在床沿,自己也在旁边坐下,顺手将她赤着的脚捞起来,搁在自己腿上。

  沉香端了铜盆进来,搁在脚踏上,又递了帕子,便垂手退到一旁。

  赫连玄圭将帕子浸了温水,拧得半干,一手托着她的脚踝,一手慢慢擦过去:

  “宝宝现在可满意了?”他问。

  昨夜虽然他被算计,让她伤心并非他所愿,可终归也是他大意,是他……无用。

  他是男子,她又被娇纵惯了,他先服软就服软吧。

  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和个小女子计较。

  到时候凭白让萧昀的形象在她心中愈发好。

  阮妗昭语气淡淡的:“谢陛下。”

  赫连玄圭手上没停,将那只脚擦干净了,又换了一只:

  “萧昀救你这件事,朕赏也赏了,往后心里不许再记着。他是臣子,替你挡一夜的雨,也只是分内之事,也值得你跪着为他求赏?”

  阮妗昭垂着眼:“嗯。”

  “膝盖疼不疼?”

  她摇头。

  赫连玄圭将帕子丢进水盆。

  他挥了挥手,沉香端着盆退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
  他还是掀开了她的裤腿看了看。

  膝头皮肤白皙,只微微泛了点粉,确实没事。

  他将裤腿放下来,掖平整了,才继续开口解释,嗓音比方才缓了些:

  “朕与姜凝,什么都没发生。是她算计了朕。朕会寻个时机,将她送出宫去。不生气了,可好?”

  阮妗昭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:“嗯。”

  他伸手在她发顶上摸了摸,掌心在她后脑停了停,才收回来:

  “昨夜那样的事,不会再有第二回。朕的贵妃,自有朕来护着。”

  阮妗昭:“嗯。”

  赫连玄圭知道她这口气一时半会儿顺不过来,可误会既然解释清楚了,慢慢总会好的。

  他没在意她的冷淡,俯身替她把被子拉上来:

  “睡吧。你方才没睡多久。朕陪着你再睡会儿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*

  今日是秋猎的最后一日了。

  这几日,赫连玄圭每晚都陪着她,每日都叫她同去猎场,可阮妗昭总有各种各样的由头推脱,天天窝在行宫里。

  赫连玄圭从猎场回来,问起侍女,侍女说她一直待在倚霞阁。

  原本以为她生气冷淡只是一时的,可这都四五日了,今日都秋猎最后一日了,她还是不开心。

  今日辰时。

  赫连玄圭醒来时,阮妗昭还睡得沉。

  他在床边立了一会儿,到底还是将人叫醒了。

  阮妗昭迷迷糊糊睁开眼,眼神还没聚拢,带着几分睡出来的软和憨。

  这几日她对他都是冷淡的。

  比他还要惜字如金,只说“嗯”“哦”“谢陛下”“臣妾累了”这类话。

  皮笑肉不笑。

  赫连玄圭习惯了泡在她的蜜罐子里,冷不丁被晾了这几天,浑身上下都不得劲。

  他放软了声哄过她,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倚霞阁送过,她全不为所动。

  昨日他实在忍不了,冷着脸说了句“朕的贵妃如今是不会笑了么?朕想看贵妃笑”,结果她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  赫连玄圭连打猎的兴致都淡了大半。

  不,是打猎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他的贵妃。

  此时她睡迷糊了,反倒比前几日都鲜活。

  他低头温柔询问:“今日陪朕去猎场?”

  阮妗昭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:

  “臣妾有孕在身,不能狩猎,去了也是干坐着。猎场那点景色也腻了。不想去。”

  她一次次说自己“有孕”,是在怪他。

  是他让她“假孕”,是他否决了陷害姜凝达到“落胎”目的的计划。

  “放心。朕今日,绝不会让宝宝无聊。”

  阮妗昭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,狐疑地看了他一眼。

  看着赫连玄圭坚定的神色,阮妗昭也只能“哦”一声,慢吞吞地起来了。

  等两人到了猎场,赫连玄圭牵着她的手,一路上了驯兽场的高台。

  台下乌压压站了一片人,王公贵族、武将世子,个个骑装猎服,英姿飒爽。

  赫连玄圭偏过头,凑近她耳边,语气里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:

  “朕今日改了秋猎的规矩。往常是比猎物多寡、轻重定魁首,今日,底下这些人,武将也好,王公世子也罢,谁拔头筹,不由朕说了算。由朕的贵妃定夺。可好?”

  阮妗昭微微侧目看他。

  这就是他说的“不会让她无聊”?

  呵。

  原以为赫连玄圭不会哄人。

  如今看来,倒也不是不会。

  让她来定夺底下这群贵族男人的高下,的确……挺有意思的。

  猎场正中圈出一片开阔围场,四面铁笼环绕,笼中关着各色活兽——野兔、山鹿、狍子、狼、豹子,乃至黑熊,按凶猛程度分笼而关。

  笼门皆以长绳系着,绳头汇于高台之下,由驯兽人执掌。

  规矩不复杂:贵妃抬手指向哪座笼,哪座笼门便开。贵妃说“射兔”,便只能射兔,其他的猎物便不许动。

  台下的王公世子、武将公子,一个个勒马而立,箭在弦上,眼巴巴地仰着头,等着高台上贵妃的目光落下来。

  萧昀一身月白骑装,腰悬箭囊,神色沉静,立在人群前头。

  燕王歪戴着束发银冠,笑嘻嘻地朝台上抬了抬下巴。

  再往后,开国郡公的嫡孙、执金吾家的次子、两个番邦质子,个个腰杆挺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台上的贵妃。

  她的目光落到哪处,便有人把弓弦又紧了一紧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  没有人觉得贵妃作为女子不配定夺魁首。

  他们只知道——

  贵妃玉指轻抬,甄拔天下英豪。目光一落,便是加官进爵,一战封神。

  赫连玄圭站在她旁边,见她眼神虽然冷淡,可里面多了丝兴味,显然是来了兴趣,终于唇角微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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