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妗昭转身,便看见了两个人。

  一个身量颀长,月白长衫,眉目温润,是萧昀。

  另一个着一身绯色锦袍,腰束金丝玉带,领口微敞,发束白玉冠,手里摇着一柄折扇,秋日里摇扇,分明是摇给旁人看的。

  阮妗昭瞳孔微微一缩。

  方才那些话,这俩人不会听见了吧?

  怎么偏就这么巧?

  萧昀先上前一步,拱手一礼:“微臣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
  燕王收了折扇,在掌心轻轻一敲,目光在阮妗昭面上转了一圈,眼底浮起一层笑。

  他上前半步,拱手一揖,姿态端得风流而礼数周全:

  “小王燕王,封地在北境,多年未回京了。今次奉皇兄之命回京参加秋猎,不想在这望云台上,先遇着了萧世子,又遇着了贵妃娘娘。小王与娘娘,倒是有些缘分。”

  阮妗昭颔首还礼,语气客气而疏淡:

  “燕王多礼了。本宫正要回去,便不打扰燕王与萧世子赏景的雅兴了。”

  燕王却往前又迈了半步,折扇一展,笑得有几分混不吝的散漫:

  “贵妃嫂嫂别急着走呀。这会儿丞相、太常、光禄勋都在承德殿跟皇兄议事呢,嫂嫂回去,皇兄怕也抽不出空来陪你。”

  “不如在此多留片刻,这望云台的秋色,一年也就这么几日。”

  他顿了顿,扇子往阮妗昭那边一偏,语气里添了几分促狭的兴味:

  “方才小王听嫂嫂吟了两句诗,倒是没料到,嫂嫂还有这般才情。只是那诗里的意思,小王怎么听不太懂呢?”

  阮妗昭面上一尬。

  好比突然抽风非主流一下,还偏偏被人逮了个正着。

  “不过是觉得此地景致极好,本宫也不知下回再来是什么时候,感慨两句罢了。”

 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小腹。

  “本宫如今怀着身孕,不好在外久留。燕王想必也不愿惹你皇兄动怒吧?”

  燕王挑了挑眉。

  他这回京才几日,耳朵里便灌满了这位贵妃如何受宠的话。

  他只是好奇,他那位皇兄,打小冷血清寡,对谁都不假辞色,当真会为一个女子动心?

  不过……他的确不敢惹这位皇兄生气。

  萧昀适时上前半步:“燕王,我陪你在行宫四处走走便是。贵妃娘娘有孕在身,不宜劳累。”

  燕王看了萧昀一眼,又看了看阮妗昭,到底收了扇子,侧身让出半步:

  “是小王考虑不周,没顾着嫂嫂的身子。嫂嫂请便。”

  阮妗昭点了点头,扶着青烟的手,沿着石阶往下走。

  走出十几步,还能感觉到背后燕王那道带着兴味的目光。

  燕王摇着折扇,慢悠悠地开口:

  “萧昀,这贵妃当真如此受宠?都有孕在身了,陛下竟然也要将她带来。明日猎场,她应当不能骑马吧。”

  萧昀顺着他的话答下去,语气自然而然地便带了几分认真:

  “骑马自然是不便的。不过陛下既然将贵妃带来,应当是不会让贵妃只在行宫待着。”

  “猎场外围有片草甸,地势平坦,娘娘若在那里走走,看看山色,倒是无妨。”

  燕王低头沉思片刻:

  “虽说这位贵妃的确绝色,可皇兄从小在美人堆里长大,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?这位贵妃,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?”

  萧昀略一沉吟,便开了口:

  “贵妃娘娘容华绝代,这自不必说。可容貌只是其一。她才华横溢,随口一句诗,便见胸中丘壑。性子天真烂漫,与她说话,不必端着揣着,有什么说什么,她也不恼。待人接物更是坦坦荡荡,从不藏着掖着。”

  “之前微臣在梵音寺时,还曾听娘娘与寺中僧人论过几句禅。她说‘山不动,是人心动’。简简单单几个字,那老僧合掌念了声佛号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这般见识,莫说后宫妃嫔,便是朝中饱读诗书的文臣,也未必道得出来。”

  他越说越顺,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搁了许久,今日终于寻着了出口:

  “她待人又宽厚,对谁都和和气气的,从不因身份高低看人下菜碟。与她相处,如沐春风。”

  燕王手里的扇子彻底不动了。

  他偏过头,目光在萧昀面上停了一瞬。

  容华绝代、才华横溢、天真烂漫、坦坦荡荡、宽厚待人、如沐春风,说得有鼻子有眼,分明是相处了不止一两回,把这人一颦一笑、一言一行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上了。

  燕王眯了眯眼,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:

  “萧世子,你对小王这位皇嫂,倒像是熟得很。”

  萧昀眉心一跳,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刚刚的不妥,但还是面不改色:

  “之前贵妃娘娘在梵音寺时,微臣与她有过几次往来。娘娘为人随和,不摆架子,故而多说了几句。”

  燕王“哦”了一声,拖得又慢又长,扇子往萧昀肩头轻轻一点:

  “那本王倒是对这位贵妃,愈发好奇了。”

  *

  阮妗昭去了承德殿。

  殿门半掩,里头隐约传来议事的声响。

  她没让人通传,只在暖阁里坐了等。

 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,孙全福才来请她过去。

  她过去的时候,正与几位大臣打了个照面,丞相、太常、光禄勋,个个都是九卿之一。

  几人见她来,拱手一礼,便退了出去。

  阮妗昭提着裙摆,走到御案后,往赫连玄圭怀里一坐,问:

  “陛下累不累?”

  赫连玄圭手臂自然地环过来:

  “不累。朕养着的那些臣子,也不是白吃饭的。他们比朕累。”

  “好吧……”阮妗昭往他胸口一趴,“可是臣妾累了。”

  赫连玄圭低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
  “方才去了望云台,来回走了一趟,脚有点酸。”

  赫连玄圭将她的小腿扶起来,搁在龙椅扶手的龙头上,掌心贴着脚腕按揉起来。

  “舒服点了么?”

  “嗯嗯!”阮妗昭闭着眼,脚尖晃了晃。

  两人正柔情蜜意着,门外忽然传来孙全福压低了却掩不住急切的嗓音:

  “燕王,贵妃娘娘在里面呢,容奴才先去通报一声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,殿门便被一把推开了。

  “皇兄,我回来了……”

  燕王大步跨进门,一抬眸,正正撞见他素来冷心冷面的皇兄,一手揽着贵妃的腰,一手托着她的脚腕,正低着头替她按脚。

  燕王脚步一顿,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啧啧。

  真这么宠呀!

  赫连玄圭眼神一寒,目光如刀般射过去:

  “滚。”

  燕王一边往后退,一边笑嘻嘻地拱手:

  “皇兄,今日还真是巧了。去望云台碰见贵妃和萧世子,来承德殿拜见皇兄,又碰见贵妃。臣弟这就滚,明日再给皇兄见礼。”

  话音未落,人已经退到了门槛外,折扇一展,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
  殿门合拢。

  赫连玄圭低下头来:“你碰见萧昀了?”

  阮妗昭:“……”

  那燕王绝对是故意的!

  “嗯……但真的只是巧合。”

  “巧合?”

  赫连玄圭嗓音低下去,“贵妃是想说,你与萧昀很有缘分?”

  乞巧节相遇是巧合,梵音寺偶遇是巧合,如今望云台观景又是巧合。

  是老天都在给两人创造缘分吗?!

  阮妗昭立刻摇头,搂住他的脖子:

  “哪有!明明臣妾和陛下才是天造地设的缘分!陛下,臣妾饿了,咱们不要聊无关紧要的人,好不好?”

  赫连玄圭抬起她的下巴,拇指在她下颌上轻轻一蹭:

  “下次再让朕听见你与萧昀有什么巧合,他这辈子,都别想踏入京城半步。”

  阮妗昭点头如捣蒜:“嗯嗯!不会的不会的!”

  呵。

  那不好意思了,明日她和萧昀,还会有更大的“巧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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