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宫。

  孙全福躬身问:“陛下,今日晚膳,是备在未央宫,还是去哪位娘娘那儿?”

  赫连玄圭执笔的手一顿。

  自从那日打算去姜凝那儿用膳、半道被阮妗昭截走之后,他便存了几分说不清的心思。

  既然她说不是争宠,也不是想让他独宠她一人,那他便去看看旁人,瞧瞧她到底会不会如自己所言,安分守己、毫不介意。

  第二日,他摆驾往披香殿去,打算瞧瞧养在薛无衣膝下的二公主。

  刚出未央宫的门,廊下便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  阮妗昭站在廊柱旁,手里拈着一枝新折的栀子,笑意盈盈地望着他,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。

  “陛下这是去哪儿?”

  赫连玄圭脚步未顿:“去披香殿,看看二公主。”

  阮妗昭“哦”了一声,也不拦他,只跟在他身侧,一步不落地走着。

  他往左她往左,他往右她往右,手里的栀子花一转一转的,香气直往他鼻尖钻。

  “陛下看了二公主,便回未央宫么?”

  赫连玄圭没有立刻答话。

 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,她正仰着脸等他答,眼睛亮亮的,嘴角噙着笑,可笑容分明藏着一句:你若不回凤仪殿,我便一直跟着。

  他沉默了一息,到底开了口:“看完二公主,去凤仪殿。”

  阮妗昭闻言,眼睛弯成了月牙,也不多话,把那枝栀子花往他袖口里一别,转身便走,裙裾一旋,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

  赫连玄圭低头看了看袖口里那朵白花,又抬眼望了望她远去的背影,面色沉了沉,唇角却动了一下。

  若他方才不说“去凤仪殿”这四个字,她怕是要一路跟到披香殿,再跟回未央宫。

  第三日,谢含章派人说她新画了一幅山水画,想请他指点。

  赫连玄圭鬼使神差应了。

  他在增成殿待了不过两刻钟,凤仪殿便来人了。

  来的是青烟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陛下,娘娘说她有一幅您的画,不知该挂在哪里好。娘娘想请陛下过去掌掌眼。若是陛下没有异议,娘娘便做主挂在凤仪殿大殿正中了。”

  赫连玄圭听完,手中的茶盏顿了一瞬。

  阮妗昭说的那幅画,应是那日浴房里她画的那幅。

  他上半身赤裸,水汽氤氲,神态与氛围被她拿捏得恰到好处,撩人得很。

  挂在大殿正中?

  简直放肆!

  他当场便放下了茶盏,起身去了凤仪殿。

  而每次事后问她“不是不争宠吗?”,她都眨着一双无辜的眼:

  “臣妾没有争宠呀。若是陛下不想留在凤仪殿,那便走好了,臣妾也不会伤心的。”

  一边说,一边解开他的腰带。

  赫连玄圭除了死死盯着她,别无他法。

  第四日,赫连玄圭存心要看看阮妗昭还有什么新花样,随手点了郑丹若。

  结果,他前脚刚踏进郑丹若的偏殿,茶还没喝上半盏,凤仪殿的人后脚便到了。

  这次来的是紫黛,行色匆匆,一进门便跪了下去:

  “陛下,贵妃娘娘正在殿中作画,画到一半,忽然说笔锋不对,怎么也不肯再落笔。”

  “娘娘说这幅画是专为陛下画的,非得陛下亲去瞧瞧,替她看看构图与用色,否则她便不画了。娘娘还说——”紫黛顿了顿,飞快地觑了一眼陛下的神色,“若是陛下没空,她便把画烧了,往后也不画了。”

  以前娘娘盛宠最浓的时候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争宠呀。

  紫黛有点心虚。

  从梵音寺回来后,娘娘愈发有妖妃的潜质了。

  郑丹若在一旁陪着笑,脸上的神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。

  赫连玄圭最后还是起身去了凤仪殿。

  紫黛赶紧跟上,临出门时,还回头朝郑丹若行了个礼,一脸无辜。

  到了凤仪殿,阮妗昭果然坐在窗边,案上铺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宣纸,笔墨颜料摊了一桌子。

  见他进来,她也不起身,只仰着脸朝他笑:

  “陛下真的来了呀。臣妾还以为,陛下舍得让臣妾把画烧了呢。”

  赫连玄圭垂眸看着她得意洋洋的脸,语气平平的:

  “你画的什么?”

  阮妗昭将笔搁下,慢悠悠地答:“画陛下呀。不过画到一半,忘了陛下锁骨下面那颗痣在左边还是右边了,得亲眼瞧瞧才行。”

  赫连玄圭盯着她。

  她也盯着他,一脸无辜。

  然后她伸手,拉开了他的衣领。

  这就是第四日。

  孙全福见陛下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,半晌没开口,便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:

  “陛下……?”

  赫连玄圭回过神来,刚要开口说“今日去凤仪殿”,免得他的贵妃把满后宫的人全得罪光了。

  不巧,一个侍监恰在这时走了进来,躬身禀道:

  “陛下,姜美人在殿外求见。”

  赫连玄圭微微拧眉,偏头问孙全福:“最近姜美人如何?”

  孙全福垂首答道:“回陛下,上次您本要去兰林殿,最后却转道去了凤仪殿。这几日,后宫里不少人明里暗里地排揎姜美人,说她位分低,又不得圣心。姜美人这几日闭门不出,连兰林殿的宫人都跟着矮了一截。”

  他实话实说。

  虽然知道现在满后宫,陛下应该是最喜爱贵妃,可姜美人在陛下心中应该也是有分量的。

  赫连玄圭眉头皱得更紧了些。

  最近的确冷落了她。

  她位分本就低,原本打算偶尔去她殿里坐坐、用顿膳,好叫后宫众人别轻慢了她。

  可这些日子,阮妗昭日日缠着他不放,朝政又堆了一案,竟把这事忘了。

  “今日朕便在未央宫,和姜美人一道用晚膳。”

  孙全福应声道:“是。”转身出去传话。

  宫外,侍女领着姜凝往膳厅去。

  姜凝走在宫道上,步子不疾不徐,胸口那团堵了整整五日的气,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。

  她就是算准了,贵妃这几日连着争宠,按照陛下的性子,再好的耐心,到了第五日也该磨没了。

  而这几日贵妃得罪的人可不少:截了她姜凝的膳,抢了薛无衣的宠,堵了谢含章的画,又从郑丹若那儿把人叫走。

  这些账,其余人定一笔一笔记着。

  贵妃如今还顶着一个“假孕”的肚子,只要她将消息放出去,那些被贵妃得罪过的人,必定抱团取暖,联名告发。

  到那时,陛下厌弃,太后护不住,贵妃便再无翻身之日。

  而她,只需坐收渔翁之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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