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。

  一名暗卫踩着泥泞疾奔而来,单膝跪在赫连玄圭面前:

  “陛下,找到娘娘了!”

  赫连玄圭脚步一顿。

  那颗沉了快一夜的心,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了上来,骤然一松,竟叫他恍惚了一瞬。

  找到了?

  “带路。”

  暗卫起身,打着火把在前面引路。

  赫连玄圭紧跟在侧,他问:“贵妃如何了?”声音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  暗卫一边走一边禀报:

  “回陛下,贵妃无碍。”

  听到这里,赫连玄圭总算松了口气。

  “什么情况?”

  “雨停之前,娘娘和她的侍女们一直躲在崖底往东的一处山洞里,这山洞的位置距离我们搜寻的这片区域有一段距离了,是在回寺的路上,且位置隐蔽,洞口又被藤蔓和灌木遮着,再加上昨夜雨大,声音全被盖住了,所以才一直没找到。”

  赫连玄圭眉头微拧:“她们为何会在那儿?”

  “娘娘前两日在寺中救了一名孕妇,名唤罗紫芬,一直安置在东客院。”

  “那女子被夫家抛弃,怀了身孕,走投无路想要寻死,被娘娘劝了下来,愿随娘娘一同剃度,从此不问凡尘。”

  “今日娘娘去戒塔之前,那女子便已在塔中等候。属下与幻一并不知情。”

  “只是不知为何,那孕妇许是听到了些不好的言论,受了刺激,等娘娘到戒塔准备剃度时,她和娘娘告别,便从戒塔的小门跑了出去,要往竹林外的断崖寻死。”

  “娘娘身边的紫黛追上去救她,两人拉扯间一同滑下了断崖。娘娘随后带着其余几名侍女从侧面缓坡下崖寻找,找到时发现两人都只受了些擦伤,并无大碍,便准备回寺。”

  “可回程途中突降暴雨,山路湿滑难行,几人只得就近躲进了那处山洞。”

  他顿了顿,继续道:

  “方才雨停,因为夜黑,为了防止出现意外,紫黛先行出洞,想回寺中取火把接娘娘,不想遇上了接替的御林军,这才将原委告知。”

  暗卫说着,已引着赫连玄圭绕过一道低矮的石坎,拨开密密垂落的藤萝。

  洞口的灌木被踩塌了一片,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。

  赫连玄圭立在洞口,弯腰往里看。

  洞中漆黑一片,几个侍女谁也没带火折子,外头一有光亮,阮妗昭便睁开了眼,扶着石壁站起身,朝洞口的方向轻声唤道:

  “紫黛,是你回来了么?”

  紫黛方才告诉御林军原委后,便急匆匆回寺中去取干净衣裳了。

  此刻站在洞外的,自然是赫连玄圭。

  暗卫手脚麻利地将洞口垂落的灌木与藤萝尽数清开,又在外头寻了处石缝,将火把稳稳插上。

  火光腾地亮起来。

  赫连玄圭弯腰钻了进去。

  阮妗昭怔怔地看着他。

  他戴着雨帽,披着防水的油绢披风,帽檐压得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紧抿的下颌。

  手背上横着几道新鲜的划痕,应该是在灌木与荆棘丛中穿行时留下的,伤口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,边缘泛着暗红。

  帽檐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落在洞口的石头上,披风下摆更是湿透了,沉甸甸地坠着。

  他摘下雨帽,露出那张被雨水浸得冷峻的脸。

  阮妗昭看着他,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,带着几分沙哑与怔忪:

  “……陛下?”

  赫连玄圭没有立刻答话。

 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,又落在她身后。

  她穿着一件金绣抹胸,外罩鹅黄长裙,袖口是大块的拼色,肩上搭一条绿色披帛。

  洞中昏暗,可火光一照,那金线绣的缠枝莲便泛出细碎的光,衬得她整个人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条,娇嫩得与这处潮湿阴暗的山洞格格不入。

  而在她身后的角落里,还靠着一个人。

  那女子面色惨白,闭着眼,身上穿着阮妗昭的衣裳,她身上衣裙的料子与颜色,与崖顶灌木上勾落的那截衣料,一模一样。

  阮妗昭见他没说话,便挪着步子,走到他面前。

  她仰头看着他,声音又轻又小心:

  “陛下,您在生气么?”

  她顿了顿,见他面色沉沉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,便继续说:

  “臣妾没有骗您。臣妾当真打算剃度的,只是中间出了桩小意外,才到了这崖底。偏偏又下了一整夜的雨,路滑天黑,臣妾只能在洞里躲着。臣妾也不知道,这场雨会下这么久。”

  “现在雨停了,臣妾这就去戒塔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赫连玄圭解下湿透的披风,披风落地,他长臂一收,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。

  阮妗昭猝不及防,额头重重撞在他胸口,鼻尖磕在他湿冷的衣料上。

  披风挡住了大半的雨水,可他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,贴在她额上,冷得她一缩。

  能让一个皇帝在雨里找她一整夜,好像有点感动,但……不多。

  感情里,本来就得让男人付出,尤其是心甘情愿地付出。

  人只会珍惜自己费过力气的东西,投入越多,越舍不得放手。

  这就是沉没成本。帝王也不例外。

  可帝王这个身份,太特殊了。

  他要什么,一句话便有人捧到跟前;他想做什么,一道旨意便有人抢着去办。

  所以,寻常的付出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付出,是施舍,是恩赐,随手一挥的事,连心思都不必花。

  一个不花心思得到的人,他凭什么觉得重要?

  所以,她得让他做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。

  让他担忧恐慌,让他淋雨熬夜,让荆棘划破他的手背,让泥泞拖住他的脚步,让他在黑暗里寻找,找到心都沉了底,找到连他自己都以为,再也找不到了。

  这种事,他这辈子大概是头一回。

  而人对自己头一回破例做的事,记得最牢。

  心甘情愿的付出,才会刻骨铭心。

  老天爷也当真助她。

  这些日子她翻星象书翻得勤,见云气与月晕,便猜着今夜有雨,只是没料到,这一下便是将近一整夜。

  她只是想回家。

  而且,她给赫连玄圭带去了那么多快乐和惊喜,虐一虐,也不算过分吧?

  赫连玄圭抱着她,一句话也没说。

  他的手臂箍在她背后,力道不重,却收得极紧,仿佛怕一松手,人便又要不见了。

  阮妗昭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,僵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抬起手,环住他的腰。

  “陛下……你……你怎么了?这个时候,你不应该已经回皇宫了么?”

  赫连玄圭依旧没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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