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慕飞走了之后,林远回到钱所长给他准备的办公室。

  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手里的另一份报告单。

  按照目前的进度,再过个一两批,应该就能到九十了。

  到那时候,近炸引信的微型电子管,就能真正开始搞了。

  他拿起笔,准备在本子上记点什么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“报告!”

  门口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。

  林远抬起头。

  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通信员,风尘仆仆的,肩上还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。

  他身后,还站着两个战士。

  这两个战士都端着枪,脸色严肃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
  都是荷枪实弹的。

  钱慕飞本来跟在后面,正要进来汇报下一批的安排,一看这架势,脚步立刻就停了。

  他扫了一眼那两个战士的军衔,又看了看通信员肩上的机要公文包。

  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机要通信,还带着警卫。

  这封信的级别,肯定低不了。

  见这种情况,他没往里凑,反而悄悄往后退了两步。

  这一退直接就退到了走廊里,他冲旁边的小李使了个眼色。

  小李也明白钱所长的意思,赶紧跟着退了出来。

 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,压低声音。

  “钱所长,这是……”小李小声问。

  “别问。”钱慕飞摇了摇头,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
  他在系统里干了十几年了,这点规矩还是懂的。

  荷枪实弹送的信,级别有多高,他心里有数。

  这种级别的信,送到林总手里,说明什么。

  这说明林总,比他想的,还要不简单。

  “该干嘛干嘛去。”钱慕飞拍了拍小李的肩膀,“别往这儿凑。”

  “哎。”小李赶紧点头,麻溜的溜了。

  钱慕飞随后也转身走了。

  走出去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。

  门已经关上了,两个战士犹如门神般把守住了门口。

  ······

  办公室里。

  林远看着门口那三个人,心里也咯噔一下。

  “你是?”

  “报告林远同志!”通信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,“我是兵工总局机要通信班的,奉周局长命令,给您送一封信件!”

  送个信件,还荷枪实弹的?

  什么信,这么大的阵仗?

  “先坐吧。”林远说。

  通信员迈步进来,两个战士留在门口,一左一右,直接把门口封死了。

  通信员走到林远面前,从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。

  信封是牛皮纸的,看着很厚,封口处还盖着红色的骑缝章。

  信封上写着一行工整的字“林远同志亲启”。

  看到字迹,林远一下就反应过来了。

  这个笔迹,他太熟悉了。

  通信员双手把信递过来:“周局长说了,这封信级别很高,必须当面交到您手里,还要请您写个收条。”

  林远点点头接过信。

  “好。”

  “我先写收条。”

  他拿起笔,在通信员递过来的本子上签了个名。

  通信员收好本子,又敬了个礼。

  “林远同志,周局长还说了,”他说,“您如果有回信,可以交给我带回去,走机要通道,要安全许多。”

  “我就在传达室等着。”

  林远点了点头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先去吧,我看完再说。”

  “是!”

  通信员转身出去了,随后随手带上门。

  办公室里,此时只剩下林远一个人。

  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那封信。

 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剪刀,小心翼翼地把信封剪开。

  信纸就是普通的稿纸,总共只有两页。

  林远一页一页地看。

  越看,他心跳越快。

  “林远同志:

  近日听闻双管高射炮入朝首战告捷,击落敌机三架、击伤两架,心中甚慰。

  船上一别不过半载,你竟接连搞出火箭筒、自动步枪、火箭炮、高射炮四样利器,前线将士用之,如虎添翼。所做之事,利在当下,功在千秋。

  我目前仍在近物所,忙于研究之事。

  有些话,不便在信中多说。

  你只需知道,我们在做一件很难、但很重要的事情。这件事,需要很多很多人一起努力。

  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你学的不是机械,而是物理,那就好了。

  以你的天分和悟性,如果来搞物理,一定能帮上大忙。

  不过——

  邓老写到这里,换了一行,字迹似乎柔和了一点。

  不过,机械也很好。

  你在兵工战线上做出的成绩,已经帮了大忙了。

  而且,以后说不定,你学的机械专业,还能帮上更大的忙。

  有些事,现在说还太早。

  你只需要知道,我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。

  你在前方磨矛,我在后方铸盾。

  矛锋利一分,前线的同志们就多一分胜算。

  盾坚固一分,民族的腰杆就硬一分。

  各尽其力,共勉之。

  天冷,保重身体。

  邓字。”

  落款还是那两个字。

  他在信里说“以后说不定,你学的机械专业,还能帮上更大的忙。”

  这句话的分量,只有林远懂。

  因为林远知道......那件事,到了后期,需要精密机械,需要大型设备,需要整个工业体系的支撑。

  那不是光靠理论就能搞出来的。

  可这些,邓先生不能明说。

  林远也不能问,他得假装不知道才行。

  他只能把这些话,藏在心里,烂在肚子里。

  林远他把信折好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  他坐在椅子上,闭了闭眼,过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睁开。

  然后他铺开一张稿纸,拿起笔开始写回信。

  该写什么,他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。

  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的响着。

  明明已经构思好了回信,可林远写了几个字,又停下来继续修改。

  再写,再改。

  到最后,纸上只剩下短短几行字。

  “邓稼宪同志:

  来信我已收悉。

  高射炮首战告捷,乃全体兵工同仁之功,非我一人之力。

  通信所电子管工艺已有突破,合格率近九十;单兵防空火箭原理样机已出,尚在调试中;坦克厂柴油机缸体在研,虽有波折,但进展可期。

  兵工战线,千头万绪,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。

  但好在,每一步都做数。

  矛在磨,越磨越利。

  盾在铸,望君珍重。

  望保重!

  林远字。”

  林远拿着这张纸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确认没有不该写的内容后,他把纸折好,装进一个空白信封里。

  想了想,他又在信封上写了五个字:“邓先生亲启“。

  字迹工整有力。

  恍惚间竟跟邓先生的笔迹,有几分神似之处。

  他拿着信封,站起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
  两个战士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跟两尊雕像似的。

  看见林远出来,其中一个战士微微侧了侧身。

  林远点了点头,往传达室走去。

  ······

  传达室里,通信员正坐在凳子上,腰杆挺得笔直。

  看见林远进来,他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。

  “林远同志!”

  “回信写好了,烦请交由邓先生。”林远把信封递过去。

  通信员双手接过,看了一眼信封,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牛皮公文包里。

  “您放心。”他说,“保证安全送到!”

  林远点了点头。

  通信员敬了个礼,冲外面喊了一声:“出发!”

  两个战士应声进来,一左一右护在通信员身旁。

  三个人出了传达室,直奔门口的吉普车。

  那是一辆军用吉普,车身漆着军绿色,车门上印着“八一”的军徽。

  通信员坐在副驾驶,两个战士坐在后排,一左一右。

  通信员把牛皮公文包放在腿上,用手紧紧按着。

  “嗡......”的一声,汽车发动机发动了。

  然后吉普车掉了个头,车轮碾过地上薄薄的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缓缓驶了出去。

  林远站在通信所门口,看着那辆吉普车的尾灯在雪地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
  最后拐了个弯,消失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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